赵无眠没再多问,牵马与两女越过此人,朝镇内深处走去。
黄沙驿依旧死寂,街边两侧,不知多少人惊悚望着赵无眠一行三人。
这死寂直到赵无眠远去后,才缓缓有人声轻轻响起。
“好一条过山猛虎,对圣教动刀的外乡人,每天都有,但能这么干脆利落杀十几个,还真没见过。”
那圣教教众眼看赵无眠退去,竟不杀他,不免松了口气,可紧随其后又将心提起。
有无数人提刀猝然扑向他,不出几招,那人便被乱刀砍死,摸尸夺宝。
不是因为同西域圣教有仇,而是想借此机会,从圣教教众手上捞上一票。
圣教虽是西域龙头,可鬣狗若见机会,定也毫不犹豫啃上几片龙肉。
这就是西域。
?
“你为何不同那教徒演一场戏,如此也方便你我在圣教行事?”
街头,洛朝烟回眸望了眼镇口方向,后转眼看来,好奇发问。
“申屠不罪,也配让我乔装教众?”赵无眠冷哼一声,平静道:
“杀他何须如此麻烦。”
“哦?”季紫淮饶有兴趣问:“哪怕你能借着圣教教众的身份,与孟婆玩闹一番,也无所谓?”
赵无眠沉默。
师徒俩儿当即笑声清脆……什么申屠不罪配不配的,赵无眠起杀心,还是因为那人嘴贱,暗戳戳说什么要将她们送进青楼。
若他不说那话,赵无眠说不定还真会陪孟婆玩玩角色扮演,游戏人间。
如今却痛下杀手……师徒俩儿当即笑嘻嘻。
什么西域胡女,在相公心中,还不是比不得她们一根?
嘻嘻。
赵无眠回眸看了眼镇口,察觉到那圣教教众被乱刀砍死,虽早有预料,可还是不免微微摇头。
这西域也太乱了,毫无尊卑礼法,乃最为纯粹的弱肉强食。
不讲道理,只讲武功,乱成这样,难怪侦缉司少有细作。
实力弱者,一来西域便被敲骨吸髓,横死街头,实力强者……基本在中原便已赫赫有名。
如赵无眠在侦缉司的左膀右臂,燕九,姬剑鸣。
实力足够在西域生存,可武功一出,露了招数,身份自然水落石出。
真想派细作,只能寻一在江湖名声不显的宗师,协助他犯几桩大罪,包装成中原大恶人,藏进西域。
好端端的一位武林宗师,竟要受此等委屈,要知细作这活,基本便是五年之后又五年……宗师实力,已是江湖一流,真没几个人情愿干这脏活累活。
反正赵无眠是不愿意。
一个处理不好,细作可就要真要成西域恶徒,彻底放飞自我,只为活个潇洒。
好在这种人虽然少,但总归还是有的……哪怕在一般人眼中很傻。
可偏偏世上不缺傻子。
酒铺门前,有人朝赵无眠笑道:“阁下好大的杀气,这地方太热,杀心太重,反而对身体不好,不如喝杯水酒,凉快凉快。”
赵无眠侧眼看去,一红衣老妪正坐在酒铺的柜台前,干枯手掌捏着折扇,朝他招手。
酒铺门前,挂着一盏红灯笼。
赵无眠打量酒铺几眼,后将马栓在屋外,走进铺子,坐下。
“那好,尝尝西域的酒,也不算白来。”
“西域的葡萄酒,要配夜光杯,铺子本小利微,没那东西。”
“那你这里有什么?”
“应有尽有。”
季紫淮与洛朝烟也在桌前坐下,好奇打量四周,这酒铺陈设,倒是十足十的中原风格。
闻言,洛朝烟不免一笑,“应有尽有,却没夜光杯……那你这应有尽有,指的是什么?”
“自是客官想喝的酒。”
赵无眠侧眼看去,觉得有趣,“说来听听。”
“看面相,客官是江南人,自然如此,自该喝江南酒……听澜。”老妪遥遥抛来一壶酒,
“年关时,有位满眼寂寞的小娘子,来老太婆这酒铺,点名道姓,要喝侯爷的酒。”
赵无眠抬手接过,眉梢轻佻,眼看自己身份被点出,那此人定然便是侦缉司留在西域的暗桩之一。
但与赵无眠知道的那个,不是同一人,看这年纪……恐怕是太祖高皇帝时期,便来了西域。
一甲子过去,侦缉司都未必存有她档案。
赵无眠翻出酒杯,咕噜噜倒酒,口中则问:“那小娘子是……”
“不出所料,正是圣教孟婆。”
赵无眠哑口无言……早知便将孟婆一块带去京师过个年好了,热热闹闹的,也省的她竟寂寞到深更半夜来酒铺消遣。
他轻声问:“近些日子,可还有孟婆的消息?”
季紫淮与洛朝烟同时轻哼一声,把玩酒杯。
“孟婆身为武魁,行踪岂是常人可知,不过……”老妪语锋一转,又道:
“她往西凉送了有关温无争的情报,如今玉门关破,这消息才辗转来了老婆子这里,如今自在侯爷掌中。”
赵无眠抬起酒壶,却瞧底部写了一行小字。
他哑然失笑,在桌上摆了一锭银子,起身拱手。
“不出一月,西域之事便可了结……事后掌柜的可想回中原生活?”
“老婆子一把年纪,又能活几年?西域挺好,乱虽乱,却又自有一番生存规则。”
老妪坐在柜台前,伏案算账。
既然老妪不愿,赵无眠自然没有强迫的道理。
微微拱手,再行一礼,以表敬意后,提着酒壶,翻身上马。
“这么急着走?”洛朝烟坐至赵无眠身前,语气稍显不满……觉得自己相公疑似有些过于想念那小胡女。
赵无眠轻夹马腹,马蹄在黄土地上扬起细微尘土。
“既知温无争的下落,何须犹豫?”
“不休整一二?”季紫淮问。
“杀他,还不需要我养精蓄锐……”
几句话落,三人很快地离开黄沙驿,迎着赤红落日奔行,消失在苍茫黄沙间,。
他们忽然来了黄沙驿,大闹一场,徒留满镇混乱,又忽然走……
黄沙驿,黄沙驿。
本就只是黄沙驿站罢了……
第454章 多情剑客
夜色渐深,明月高悬,月光挥洒万里黄沙,夜空澄彻,单挂银月。
沙源绿洲,两匹马儿站在湖边,迎着月色,俯首喝水。
咔咔————
湖岸不远处支了营帐,赵无眠盘腿坐在篝火前,用木棍搅着火堆,火星偶尔爆起脆响。
季紫淮与洛朝烟师徒两人烧了热水,在帐篷里简单沐浴,入夜后,大漠由热转凉,帐篷前便挂了毯子。
几人行走江湖,虽不曾带着马车,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各种东西皆有准备,马鞍袋里甚至还放了口小锅。
嘴馋时他们还能在野外吃顿小火锅。
哗啦啦————
营帐内传来水花轻响,以赵无眠的五感,单听这些细微水声便能判断出她们此刻在做什么……季紫淮在洗团儿,洛朝烟没什么声音,约莫是在羡慕看着。
赵无眠听了一阵儿,有些难耐,起身自马鞍袋中取出清徐剑,坐在水潭边,拔剑出鞘。
剑身在清丽的月光下,显出些许污渍与被风沙侵蚀的痕迹。
赵无眠自西凉入大漠,沿途碰见不少戎人与圣教教众……这些人都成了他的剑下亡魂,剑身染血之多,甚至难以轻松洗净,如今又灌了风沙,才成这般模样。
他将潭水撩在剑上,用白布一寸寸清理,倒也没用内息武功,纯粹是在为自己找点事做,心底则在琢磨……
乌达木在何地暂时不知,但申屠不罪与他结盟,待去拜火城一探究竟,自有收获。
申屠不罪如今主持拜火祭,远暮与苏小姐定然已去拜火城为赵无眠踩点。
待赵无眠杀了温无争再去寻她们,只望远暮别一个冲动,直接杀上圣教总坛。
可他暂时还没有孟婆的消息,也不知这小胡女如今怎样……她多半也在追杀温无争,过几日应当便能碰见。
赵无眠斟酌间,又看向手中的清徐剑。
他用剑尖在沙中画像,一位白衣女侠的轮廓在剑下渐渐惟妙惟肖。
可笑赵无眠这字迹丑陋,画功抽象的江湖浪子,偏偏最会画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的剑领着赵无眠闯荡了十几年的江湖天涯,如今他早已拿到了她的剑,却仍不知她在天涯何处。
也不知这西域是否会有她的线索……或许也不会有。
但赵无眠并不怅然若失,一切风霜只会让他的成仙执念更为坚实。
他不信自己成仙后,还寻不得一位女子。
俗世寻得,仙界寻得,九幽寻得……他已找了酒儿十年,不在乎再多几个十年。
沙沙————
身后传来细微脚步声,洛朝烟裹着披风,穿得严严实实,发丝盘起,单自雪白细颈瞧见几滴水珠。
她在赵无眠身侧坐下,好奇回眸,“想什么呢?你那位小胡女?哼,多情剑客……”
“孟婆嘛,我哪有那么想她?”赵无眠将清徐剑收回剑鞘,用黑布包起,以防再进风沙。
“我在想酒儿。”
“喔……”
洛朝烟抬手挽了挽耳边碎发,知道赵无眠最大的执念就是找到酒儿,可他在任何方面皆有所成就,偏偏寻不得酒儿,偏偏在此处一无所获。
小娘子有心想安慰几句,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毕竟酒儿一家如此凄凉,与她的祖辈有洗不净的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