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穿着深红睡裙,规规矩矩躺在凤床上,不时咳嗽一声,面色极为虚弱。
连雪都快哭晕了,此刻正在凤床帷幕后规矩站着,时不时用衣袖擦擦眼角。
为了装病,皇后什么也不能干,只能在床铺内偷偷摸摸藏几本小书,趁着连雪睡着时点灯偷偷看,聊以解闷……《后宫秘史》《尼姑艳史》之类的。
但此刻连雪不睡,皇后只得闭着双目,想睡却完全睡不着。
一闭上眼,她便想起赵无眠飞身越过宫墙的背影,耳旁便浮现赵无眠问她要不要出宫的柔和声线……她多想自己也跟着赵无眠一起出宫啊。
不多时,荆锦悄声走进坤宁宫,转达了杨老夫人的原话。
皇后睁开丹凤眼,却是心底轻舒一口气,而后淡淡道:“既然如此,便昭告天下,将本宫之事如实道出,势必要生擒赵无眠至坤宁宫……本宫要看着赵无眠死。”
不枉她在杨老夫人面前装心病,如今可算是把赵无眠的‘免死令牌’给弄下来了。
赵无眠当初在心底想的没错,年纪大的姐姐就是会疼人。
荆锦暗道把皇后病重这事随便往外说,明显不合礼法,但都到了这时候,要是赵无眠真被谁随手杀了,那皇后心头之恨难解,定然出事。
天大地大都没皇后娘娘的凤体大。
因此她微微颔首便领命告辞。
第127章 九钟之一,奈落红丝
雪幕潇潇。
在赵无眠曾救过苏青绮的广泽街前,定南桥旁,一席灰衣的林公公正负手而立,站在已经破碎的桥边,波澜不惊望着桥下已经结冰的河道。
周遭满是提刀带剑的宫中暗卫,或者说冬燕暗卫,他们正沿街一寸寸搜寻赵无眠的踪迹。
不多时,一位中年人按着腰刀快步而来,站在林公公旁,低声道:“义父,皇后受了惊吓,染了心病,放言必须要生擒赵无眠至坤宁宫,当面处决,方可念头通达。”
此人正是赵无眠原先要查的林淼,代号羽生,也是他一手负责从小西天取来真珠舍利宝幢,不过被赵无眠给搅黄了。
林公公神色不变,闻言只是微微颔首,而后问道:“李正空呢?”
“昨晚就是他将赵无眠放进了宫内,但在鸣凤信筒点亮时,他就被侦缉司的人在天禄宫给抓了。”
“侦缉司的动作倒是挺快。”
“李正空派去巡视宫中各处的护卫中,本就有侦缉司玉牌捕头,估摸侦缉司早就想到赵无眠会暴露,才暗中跟着李正空……不过昨晚苏总捕昨夜未出面,却凭空多出两个武魁帮赵无眠脱身……其中之一应当就是苏总捕。”林淼语气极冷。
“自然如此,赵无眠护送嫡公主,苏总捕与许家家主许然皆是‘女帝派’,我大离朝堂四位武魁,两位都站洛朝烟那方,武功山掌教任职帝师,却不愿插手国本。”林公公幽幽叹了一口气,“恐怕只有赵无眠背后的萧远暮现身,归一真人才会出手。”
林淼眉梢紧紧蹙起,“只要将赵无眠是太玄宫人的身份爆出,那嫡公主竟敢同反贼同行,得反贼支持,到了那时,她得位不正,定然引起哗变。”
“你以为洛朝烟如今有资格角逐天下,是因为她是嫡公主?”林公公淡淡一笑,
“倘若不是因为她身后有两位武魁与十万水师,我们也不会将重心放在她身上,她就是想一辈子待在归玄谷种花弄草也无妨,就算她与太玄宫贼人同行又如何?只要赵无眠主动承认他是嫡公主安插在太玄宫的细作,亦或是自称弃暗投明,那谁敢拿这件事阻拦嫡公主?只要你有军队,有武力,那这点舆论风波根本不足为虑。”
林淼张了张嘴,却也反驳不出什么。
可不就是这样?江湖也好,朝堂也罢,拳头大才是硬道理,什么性别身份,那都是无关轻重的东西。
他琢磨了下,又问:“赵无眠这伤势,即便用了极为稀少的疗伤圣物,也得养个十天半个月,他如今逃不出京师,只能是在侦缉司,苏家亦或是什么地方养伤……听闻半个月他还曾潜入宫中盗取九钟,还让他得手了,该不会他盗取的就是‘清影玉衣’吧?”
九钟被盗,乃是隐秘中的隐秘,只有林公公与那晚内库的暗卫知晓详情。
九钟牵扯太深,随便在江湖放出一点消息那就是一阵血雨腥风,而朝廷满打满算,也就三件九钟,一件清影玉衣,一件赏赐给了武功山,另一件便被赵无眠盗走。
若是将这消息放出去,江湖群起而寻,九钟必然能被夺回来,但料想也落不到朝廷之手,因此半月来朝廷一直都在暗中寻找,为此归一真人都已经离开武功山半月,至今还没回来。
“并非清影玉衣,那件九钟……”林公公微微摇头,神情浮现几分古怪,而后才低声道:
“你要知晓,九钟之威,天地造化,得天独厚,不以人力改变,不为人力所动,
便如清影玉衣,世人皆知披上清影玉衣便可肉身不灭,却不知,若是纳清影玉衣之息入己身,试图以此感悟天地,沟通天地之桥,那身上便会长出不该长出的东西……”
林淼呼吸一窒,却看林公公微微抬起自己干枯手掌,眼神浮现几分复杂,
“洪天年间,我入武魁之境,担五岳之名,乃是受了太祖高皇帝的恩赐,得此感悟清影玉衣,当时我距离沟通天地之桥,本就只差临门一脚,因此感悟时间并不长,但即便如此,我也在肋下多出一只手掌,肌肤白嫩,小巧宛若婴儿。”
洪天,就是太祖高皇帝在位时的年号。
林淼彻底没了言语,直觉头皮发麻,遍体生寒,片刻之后才惊悚问:“然后义父是……”
“砍了。”林公公负手而立,神情再度恢复平静,淡漠道:“我习武,不是为了让我成为怪物,但当我砍下那婴儿手掌时,仍然感知到断肢之痛。”
说罢,林公公微微一顿,而后摇摇头,“九钟是天地造化之物,我们人说是此世一切生灵的顶点,但在天地之间又算得了什么?武魁,很威风吗?只是稍稍感悟清影玉衣,自己就连身为人的形体都难以保持……
而赵无眠夺走的那件九钟,据我所知,倒是适合武者,外观上就是一缕红丝绸,唤‘奈落红丝’。”
林淼听说过‘奈落红丝’的名头,便轻叹一口气,“能让武者速度倍生……所以赵无眠才能盗取‘奈落红丝’后便火速逃出京师吧,倒是让他捡了便宜。”
“‘奈落红丝’没这么简单,加速只是最浅显的表象,它真正的效用是时间的加速与推演。”林公公抬手轻抓起自己一抹白发,眼神复杂,“寻常利用,的确是可令人速度加快,但这速度,本质上是用你的寿命换来的。”
林淼满眼不解。
林公公顿了顿,而后才淡淡道:
“但若是武者有意引导,便可利用‘奈落红丝’的特性,推演你的武功。到了那时,你会发现,自己的脑海中会多出大部分不存在的错乱记忆。
假设你修习我的《五气经》两年,而后用‘奈落红丝’推演《五气经》,将其熟练程度推演至‘十年’,但这多出来的八年,不仅仅是修习《五气经》的八年,更是饱含你往后人生的八年,仿佛将八年后你的记忆硬生生塞进你的脑中。”
林淼倒吸一口凉气,“预知未来?”
林公公冷冷一笑,“预知?你以为‘奈落红丝’竟有如此神迹?推演武功,只是武者经过千百年来,利用‘奈落红丝’的特性取巧而来的用法!
现实情况是,你那多出来的八年记忆,只是根据你现有的记忆杜撰,推演而来,便如‘奈落红丝’也可推演武功后续!
‘奈落红丝’能推演武功,未尝不能推演记忆?短短推演一天两天还好,若是推演一年两年,十年百年,
到了那时,你可还是你?”
林淼浑身冷汗直流。
林公公唏嘘道:“十年可见春去秋来,百年可证生老病死,千年可叹王朝更替,万年可见斗转星移,‘奈落红丝’便如一条时之长河,自顾自地向前奔涌,武道也好,人生也罢,都只是这长河中的一粒浮尘,而赵无眠……”
林公公沉默片刻,思索良久,才缓缓道:“半月前,他用过挽月弦,技法粗鄙,难登大堂,但如今短短半月过去,他的挽月弦已经隐隐有了几分萧远暮的风采。”
说罢,林公公才淡淡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冷冷一笑:
“他用了‘奈落红丝’,那他这里定然也有了问题。”
说罢,林公公冷冷一挥衣袖,“奈落红丝兴许是被赵无眠带回了太玄宫,又兴许是被他藏在了什么地方,但找回奈落红丝是归一真人的事,我们现如今只为缉拿赵无眠,即便他将挽月弦向后推演百年,但不入武魁之境,终究是蝼蚁罢了。”
“先去侦缉司要李正空,赵无眠是他带进宫的,他不可能不知道点什么。”
第128章 先成亲,后恋爱
侦缉司大牢,也被叫昭狱,防卫森严仅次于天牢,而昭狱又分地下一二两层。
划分也很简单,一层罪不至死,二层都是死罪。
而李正空就被关在地下二层。
地下二层,阴暗潮湿,整个昭狱的地下二层也就不到二十间牢房……李正空被关在其中一间,面若死灰。
昨夜他是万万没想到,刚把赵无眠放进宫,转眼他就闹出那么大事,那时候自己还在天禄宫为赵无眠查李轩与林淼入宫前的身份,结果只听外面响起一道烟火声,自己当场就被躲在暗处的侦缉司捕快给抓了。
想着李正空就用脏兮兮的衣袖抹了抹眼角,这明显就是自己带贼子潜入宫中被发现了,如今被侦缉司一抓,入了昭狱二层,那就是不死也得掉层皮,而他已经听狱卒提起过赵无眠昨晚干出的‘大事’。
意图行刺皇后……这罪名,谁沾上谁死,而他作为‘共犯’,想活着离开昭狱是不可能了。
越想李正空就越难受,他这是招谁惹谁了?他就是想利用清影玉衣,做一回堂堂正正的男人。
结果就这么一个黑料,十几年前被老李抓住,使唤了几年,如今好不容易等老李退休,他当上皇城司左司主,又被赵无眠揪出了黑料胁迫他办事。
如今别管他是不是被逼的,他帮了赵无眠也是事实,等侦缉司审问完,当场就得被拉去菜市场砍头以彰显朝廷并非一无所获的废物。
而指望赵无眠救他就更不可能……赵无眠肯定巴不得他去死,以防止他被审问出什么信息……例如赵无眠的身边还跟着个蒙着脸的漂亮女人,听嗓音大概二十岁上下,个儿只比赵无眠矮一点。
这都是重要信息
想着李正空便愈发绝望,他要是能活下来,有且只有一个可能……刚好有人劫狱,他趁乱逃走。
但这概率微乎其微。
念及此处,李正空这四十多岁的太监竟是红了眼睛。
李正空就是一个普通的太监,压根就不懂什么嫡公主,冬燕之间的政治斗争……他就是个被牵连其中的普通人。
他出身寒微,当初爹娘送年仅五岁的李正空入宫时,便说过,倘若家里但凡还有一碗粥给他喝,都不会把他送进宫当个不是男人的死太监。
当时李正空年纪太小,还不知什么叫‘男人’,只是觉得当年娘亲说这话时,一直在哭,这才给他留下了‘一定要做一个男人’的执念。
不过现如今,自己活了四十多年,什么也没活明白,好不容易爬上皇城司左司主这个位置,死到临头,还要以一个‘太监’的身份去死。
李正空怎能不落泪?
就在此时,牢房外的廊道中,传来一道冷酷声线,“李正空此贼包庇赵无眠,说是意图谋逆也不为过,本官带他去审问。”
来了……李正空更是心生绝望。
狱卒打开牢门,押送着李正空向外走去。
李正空随着眼前不认识的侦缉司捕头默然向前走去,但离开昭狱,却是左拐右拐,走进一间小屋,而后这位捕头按下什么机括,房内便出现一道暗室。
李正空微微一愣,“上官,这是?”
“别废话。”这位捕头押着李正空踏入暗室,极为冷酷。
李正空只得默默走下,心头愈发晦涩,但踏出石阶却是发现暗室中,正站着几位黑袍捕快,为首二人,乃是两位女子。
其中一位是京师赫赫有名的苏家小姐,苏青绮,而另一位……
李正空瞳孔微缩,“赵无眠的……同伙!?”
观云舒那天即便蒙着面,但她的气质委实太出众,此刻李正空细细打量,还是一眼认出。
说罢,他心中更加绝望。
观云舒在此,那就是说赵无眠和这伙人大概率是一伙的……那他们如今把李正空悄咪咪弄这儿来,明显是想杀人灭口。
观云舒俏脸面无表情,并未开口。
苏青绮则对周围捕头微微颔首,“有劳各位了。”
方才那押送李正空的捕头呵呵一笑,
“哪里的事,我等蒙受苏总捕赏识,才能在侦缉司讨一口饭吃,一月的俸禄足足二十两纹银,每月我都能给我家婆娘买个浅素斋的上好胭脂,此刻为谋大业,别说几道伤口,就是要了我这条命也有所不惜。”
说罢,那位捕头拔出腰间长刀,却是毫不犹豫在自己的大腿,胳膊,胸口各划了数道伤口,而后飞身离开暗室,不多时便听见他的惊恐大喊,“李正空逃了!!!”
而后便是外界的刀兵与怒喊声。
李正空微微一愣,继而便是满脸不可置信,他并不愚钝,单从这反应来看,明显是要保他。
却看一位捕头对他道:“你可在此地停留数日,待在此地自是无恙,若你被揪出,那只能是我们都完了……这是你唯一的活路。”
李正空神情呆滞了片刻,而后便是大喜过望,乃是落下泪来。
稍后他才反应过来,不可置信问:“为何要保我?杀了我明显一了百了,永绝后患,赵无眠可是还需要利用我做什么?”
“利用你?”苏青绮精致面容浮现几分疑惑,而后才摇摇头,“你协助公子入宫,已经体面完成了任务,我来侦缉司前,公子曾特意交代,若是能保你一命最好……实际上,昨夜我等派人尾随你,未尝不是在暗中保护你。”
“只是他的一句话,你们就要冒着风险保我!?”李正空忍不住带上又是哭又是笑的表情,还是不敢相信此等美事儿会发生在他的头上。
但苏青绮显然没有与他多话的心思,简短解释一句便与观云舒快步离去,显然有要事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