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总捕!?你此是何意!?”林公公的嗓音饱含震怒。
苏总捕笑声平和,“朝堂上下,五湖四海,皆知我苏怀曦支持嫡公主称帝,那本官如今护持赵无眠出京,谁敢有所异议?”
“赵无眠抢夺晋王千里马,入宫挟持皇后意图行刺,将皇家颜面置于无物……你对得起你顶上官帽吗!?”
“是非对错,自有后人评估!本官只对得起当初蒙受初仪皇后恩惠的自己!”
“放肆!初仪皇后已死,当今皇后母仪天下,泽被苍生,赏罚分明,你此言,是将那被赵无眠害的卧床不起的皇后置于何地!?”
“此次过后,本官自会负荆请罪于坤宁宫前,甘受责罚,护佑皇后,不由总管大人问责。”
“今夜赵无眠必须被擒。”
“我在此地,你来试试。”
一方是大内总管,一方是侦缉司总捕,两位武魁级别的高手,堪称是大离朝廷两大门神的两人,当着全城的面打了起来。
苍花娘娘背着手望着大打出手的两人,愉快一笑。
不过在全城的注意力都被两大武魁级别的高手吸引的此刻,武功山在京师的分舵中,则缓缓走出一位身着深紫道袍,两鬓斑白,仙风道骨的中年道士。
中年道士仰首望着两人,古井无波的双眸微微一凝,而后瞥向浮华门的方向。
“归守师叔,此该如何?”一位同样身着道袍的弟子不由问道,语气还带着几分骇然。
这位年轻弟子,便是当初被赵无眠打得道心破碎的玄流小道长。
太原一役后,玄流黯然神伤,默默离去,一路来了京师……他没千里马,一路走马观花,以映道心,其实小日子过得也舒坦,也渐渐看开了,毕竟这个世道,最不欠缺的就是天之骄子,自己不如赵无眠,便只是自己修行不到家罢了。
不过等他来至京师大门口,这里便被封城,玄流小道士愣是孤零零在城外吹了三夜寒风,方才才被放进城内,结果屁股还没坐热乎,就听见了赵无眠方才那近乎传遍小半个京师的话,心底顿感惊骇,心想怎么自己跑到哪儿赵无眠就出现在哪儿啊。
被他称呼为归守师叔的中年道士,正是当初一掌拍碎真性心脉的武功山高人,当今武魁归一真人的师弟。
归守真人修道四十多年,一身武艺已至化境,迟迟没有突破天地之桥,不是因为他没天分,而是他想不依靠九钟,单靠自己本身的实力沟通天地之桥,由此才被卡了十年之久。
所以归守真人应当可以算是武魁守门员这种级别的高手。
“武功山乃是大离国教,赵无眠此子当街抢马,行刺皇后,倘若只因他是那护送嫡公主回京之人,我们便置之不顾,那这国教的身份,还是趁早卸了给幻真阁吧。”
玄流面带犹豫,“可倘若赵无眠所言属实,那他之所以做两件事,说不得是有什么深层次的缘由。”
“无论隐情如何,做了便是做了,勘虚而窥真。”归守真人淡淡摇头,“武功山乃是国教,便是为大离朝堂办事,而嫡公主,目前还入不得朝堂。”
“弟子觉得,国教是为天下黎民办事。”玄流反驳道。
归守真人偏头望他,而后带上一丝淡淡的笑容,却是扯开话题问:“你曾在太原被赵无眠一招解决?”
玄流认认真真想了下,“是两招。”
归守真人:“……”
“他是你的心魔?”归守真人转过头,大抵是觉得自己这师侄太过愚钝,仰首淡淡问。
玄流没回答,少许之后才微微颔首,
“弟子身为元魁,料想与他同岁,却连两招都撑不下,最重要的是,在弟子还在江湖各处寻什么比武大会,打比赛,夺名次之际,赵无眠已插足天下大势,且已成了这大势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如此位格,器量,眼界,武艺上的种种差距,的确让弟子略感自卑。”
“那就随我来。”归守真人淡淡一挥儿道袍长袖,转身回了分舵,却是牵着马,提着剑。
玄流微微一愣,“此去何为?”
“擒贼首赵无眠,挽天下之大势。”
挽天下之大势?玄流心生疑惑,赵无眠是女帝派,要说所谓天下大势,等他事成之后,洛朝烟本身不就代表着天下大势?
他便问:“师叔口中的天下大势,究竟是谁的天下?”
归守真人翻身上马,将长剑斜跨在腰间,淡然一笑:
“洛家的天下,武功山的大势。”
第134章 人生何处不是修罗场
银月高悬,雪势层层叠叠。
赵无眠两人自浮华门后直冲而出,身边便是无数紧追而来的大内高手,亦或是想抓苏青绮问出洛朝烟下落的不知名江湖客。
空中信筒接二连三的爆炸声,与追兵的喊打喊杀声凝而不散。
不过武魁级别的高手都被拦在京师,这些人若想在内息耗尽之前用轻功追上千里马,倒也不是没有可能,只不过赵无眠与苏青绮可不是吃干饭的,等追上来了几人,将其砍伤之后,便将这些追兵遥遥甩在身后。
两人的心绪都是难以平静,自从洛朝烟的消息被巫明爆出去后,几人便被江湖追杀,不得不躲躲藏藏,畏畏缩缩,心底里都憋着一口气,如今刀出京师,心情畅快到了极点,自然心绪久久难以平复。
不过激动归激动,谨慎归谨慎,两人策马狂奔,愣是跑过了四座‘十里长亭’,眼看京师辽阔的城墙都已经消失在地平线上,才缓缓放缓了马速。
坐下马匹有些大喘气,但依旧游刃有余,巴不得再跑几圈,说来也是可怜,千里马精力旺盛,每天都要跑几圈操练操练,但这马儿自从跟着赵无眠,大部分时间都在养膘。
苏青绮柳眉轻蹙,感知一阵儿,料想已经将追兵彻底甩下,便忽的想起了什么,语气带上几分古怪。
“观姑娘呢?她好像被我们抛在京师啦!”
“为了防止身份暴露,这几天没和她联系……”赵无眠琢磨了下,而后微微摇头,“不过等她听闻我强闯出来的消息后,自会跟上来,目前冬燕还不知观云舒与我的关系,不会拦她的。”
说着,赵无眠从自己马腹侧方的大行囊中掏出了白团团,“oi,醒醒,我和苏小姐在附近藏着,你去把观姑娘找来。”
白团团动了下,露出一张困乏的鸟脸……赵无眠在沈家养伤五天,雪枭也跟着睡了五天。
此刻被强制开机,雪枭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歪着脑袋反应了一会儿‘观姑娘’是谁,而后才不情不愿地张开翅膀,飞身而去……它是真的怕观云舒。
苏青绮望着赵无眠做完这一切,才歪头看他,顺着他方才的话问:“所以你与观姑娘什么关系?”
“嗯……朋友?”
“为什么是疑问句?”
苏青绮的神情和语气都很平静,但就是这样才显得可怕。
“没错,就是朋友。”赵无眠用上肯定的语气。
苏青绮杏眼眯了下,而后道:“观云舒自小天资聪颖,性格孤僻,往好听了说便是特立独行,难听点便是不通人情世故……能让她承认是朋友,看来公子与她之间发生了很多……若是得闲,可是能同我细细道来?”
“其实也没有发生很多。”赵无眠伸出几根手指,“我武艺高绝,长得也不错,重承诺又有侠义精神……我的优点太多,小尼姑与我接触过情难自禁,想和我做朋友也很正常。”
苏青绮眨眨眼睛,有些想笑,她无不带着欢喜与宠溺般的态度道:“好好好,青绮也这么觉得,只是被观姑娘听了去,定然会嘲讽你自恋。”
“天底下可没有比她更自恋的人。”赵无眠淡淡挥手。
“是吗?那如此看来,你倒是被我影响了许多。”便在此时,一道悦耳嗓音伴随着清脆的马蹄声,顺着夜色传入耳中。
赵无眠脸色微僵,默然闻声看去,观云舒穿着纯白僧袍,腰挎长剑,骑马而来,雪枭正在几人的头顶盘旋。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三人行必有我师,我向来喜欢取长补短,博学广志,而观姑娘乃是我认识的人中极为优秀的那批人,自是该多学学。”赵无眠做出一副惊喜模样,问:“怎么这么快就来了?五天不见,观姑娘的气色很好嘛。”
苏青绮斜视着赵无眠,大抵是第一次见到赵无眠如此的……油嘴滑舌。
“城门大开,我自知你闲不住,因此早便在另一处城门口附近等着,果不其然就瞧见了你惹出的动静,便一直在后面跟着你。”观云舒骑马靠近,面无表情,“我气色当真很好?”
如果真的有人单纯以为观云舒是在问她的气色好不好,那这个人估摸很难找到女朋友。
“我不是道士,看不懂面相气色之类的东西,观姑娘可以等我去武功山进修一段时间。”
观云舒的神情由面无表情化为冰冷入骨。
“所以你在生气我这五天没有给你写过信?”
观云舒指了指在天上翱翔的雪枭,语气带上几分嘲讽,“很难吗?还是说你沉迷于女捕快的身子,都已经忘了我还在京师。”
苏青绮眨了眨眼睛,虽被说的有点羞,却也不知怎地有几分想笑。
赵无眠故作恍然大悟,望着在天空盘旋正准备飞下来继续睡大觉的雪枭,
“这只鸟整天不是吃就是睡,我实在不忍让它跑腿送信,但如果让我做出选择,我一定选观姑娘,所以如今就是让观姑娘破荤戒的好机会……雪枭如此肥美,不知味道如何。”
雪枭:?
它又默默挥动翅膀向上飞。
说罢,赵无眠又偏头看向观云舒,“听洞玄大师提起过,观姑娘曾经吃过雪枭肉,不好吃,那是你的做法有问题,照我说……”
观云舒默默别开视线,淡淡道:“刘约之来了京师,我用飞针传信告诉了他晋王世子的消息,如此一来,晋王一方恐怕要分出大批人手去查林公公。”
苏青绮又眨了眨眼睛,观云舒这话,听着倒好像是有几分,嗯……委屈?
我帮你摆平刘约之与晋王,你如今还说这些玩笑话敷衍我……大体就是这么个意思。
苏青绮顿感惊愕,这可是观云舒啊,她可不是什么寻常女子……居然也会有委屈。
苏青绮看了看赵无眠,又看了看观云舒,大眼睛里透露出几分狐疑,觉得这两人的关系明显没‘朋友’这么简单。
然而五天前与观云舒分别时,苏青绮还满心自卑觉得观云舒才更适合与赵无眠双修,如今短短几天过去,她就开始拿出大妇的姿态疑神疑鬼。
只能说赵某人的确是罪孽深重。
“嗯……抱歉。”赵无眠老实认错。
观云舒偏头看他,精致的俏脸带上一丝莫名的笑意,仰首傲慢道:
“没事,我的器量绝非常人,原谅你了,而且还知道了你居然不知何时从洞玄师叔那里打听了我的过去……为何这么想探究我的曾经?被我迷住了?但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我是尼姑,是不会沾染男女之情的。”
赵无眠恍然大悟,眼里错愕,什么所谓的委屈……这个尼姑就是故意那样说,如此肆机报复赵无眠只知道玩女捕快,不给她写信。
“卑鄙。”赵无眠毫不留情地说。
“江湖人,行侠仗义是一码事,卑鄙无耻又是另一码事。”观云舒小手轻抚着自己肩上的秀发,朝赵无眠露出胜利者的笑容,“卑鄙只是手段,你太聪明,不对你卑鄙一点,我达不成目的。”
“且慢,还是先谈正事吧。”苏青绮连忙抬手,心底泛起一丝危机感,再让观云舒这么和赵公子谈下去,估摸她修炼的月华剑都要变成‘绿华剑’了。
赵无眠便道:“林公公绑架晋王世子,绝非晋王世子查到了他原先的身份这么简单……我有点猜测,不过要去了晋北边疆,见到了董玉楼才知道答案。”
观云舒轻哼一声,扭过视线微微夹紧马腹,三人朝着西边奔行而去,她口中则淡淡道:
“去边疆之前,还要途径晋中,亦或晋东,你的身份如今闹得天下皆知,即便因为驿站传达信息的速度没我们快,但料想也就差一两天的时间……你打算第一站先去哪里?”
赵无眠沉默片刻,低声道:“秦风寨,我曾去宫内盗取九钟,后仓皇而逃,被人半道截杀,流落晋北,如今失去了记忆,九钟也不翼而飞,但料想应当还在晋北,我曾在那里出事,说不得还留有一丝线索。”
“盗取九钟……”观云舒柳眉微蹙,侧眼打量了几眼赵无眠,“你失忆前和失忆后,都挺胆大包天的……是清影玉衣?”
“请夸我胆气过人,谢谢……而我此前跟在苏小姐身边闯城,但根据林淼的反应,他明显是因为觉得我的伤势不可能这么快就恢复才会那么没有防备……所以应当是宫内另一件九钟,我问过沈小姐,她说是奈落红丝,很邪乎的一件九钟。”
观云舒杏眼微眯,又打量了眼赵无眠,根据林淼的反应反过来推测他曾盗取的九钟……赵无眠一路行来,虽所作所为看上去莽撞的没边,但谁要真以为他只会用肌肉思考,那只会成为下一个林淼。
“而且奈落红丝的效用也能解释我为什么刚从宫内将其盗取,就能短短一两天跑去晋北……明显是用了寿算。”
赵无眠微微摇头,又佯装轻叹一口气,“如此看来,不突破天地之桥,我就得英年早逝。”
用寿算换取速度是奈落红丝的常规用法,说白了,就是你整个人都被奈落红丝变成了二倍速,乃是三倍速,十倍速……速度成倍加快,寿算自然也是成倍消耗。
闻听此言,苏青绮忍不住拉住赵无眠的衣袖,有些怕他真的会英年早逝。
观云舒见状不由别开视线,面无表情问道:
“我先去小西天请师叔去京师,而后再去晋北寻你?”
“不会让我用佛珠吧?”赵无眠做出一副防备模样。
观云舒好气又好笑,“小西天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女帝派’,如今涉及此事,那我便无条件帮你……等此事解决,你若再想请我帮忙,便用佛珠,满意了吧?”
“那就好说……”赵无眠琢磨了下,便听苏青绮在一旁道:“慕姑娘与湘竹郡主也在寻求九钟,她们说不得已经有了几分线索……不如与她们一起,正好去问问慕姑娘为何笃定你是湘竹郡主的未来夫君……”
说到后半句,苏青绮的语气好似带上几分咬牙切齿。
“事有轻重缓急,而晋地目前是何等情况,还不甚了解,最好先去了晋北打探清楚消息,再决定目的地也不急。”观云舒慢悠悠道,而后又瞥向赵无眠,“不过我也很好奇你与那位湘竹郡主到底发生了什么……总不能让我白白在外面吹着寒风落着雪,替你守那么长时间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