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是黑的,黑得像锅底灰,透着股子煤渣味和汗酸气,那是为了活着而喘息的声音。
北城是亮的,亮得像琉璃盏,透着股子檀香味和脂粉气,那是为了活得“讲究”而流淌的金银。
后海,恭王府后身的一座私家园林,“听雨轩”。
这里不卖茶,只接待有头有脸的“爷”。
暖阁里地龙烧得滚热,那可是上好的西山红煤,烟道走的都是地下,屋里闻不见半点烟火气,只觉得暖意融融,甚至还熏着淡淡的龙涎香。
几位穿着紫貂马褂,手里盘着极品文玩的老者,正围坐在花梨木的圆桌旁。
桌上摆的不是酒菜,而是一张摊开的北平城防图。
“啪。”
一颗白玉棋子,被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轻轻按在了地图上“天桥”的位置。
“鱼,没咬钩。”
说话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手里转着两颗核桃,那是“狮子头”,包浆红润如玉,若是拿到琉璃厂,少说也得换个两进的四合院。
他是东城八卦门董家的家主,董海川的嫡系传人,董老爷子。
“咱们这出‘钓鱼计’,算是演砸了。”
董老爷子叹了口气,眼神里透着股子阴郁。
“本想着借着金家那个败家老三的手,去激怒那个陈棠,闹出点大动静,把那兰天德和张家那个太极老鬼给引出来。”
“毕竟那兰家倒了,那两个老东西现在就是丧家之犬,肯定恨那个拉车的入骨。”
“只要他们露头,咱们几家联手,加上督军府的暗哨,定能将其绞杀。”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身形魁梧,哪怕坐着也像座铁塔的中年人。
西城形意门,尚家馆主。
他冷哼一声,声如洪钟,震得桌上的茶水微颤。
“那两个老狐狸,比鬼都精。”
“他们知道这是局,硬是忍着没出来。反倒是那个陈棠……”
尚馆主眯起眼睛,手指敲击着桌面。
“这小子,有点邪门。”
“金老三带去的‘四大金刚’,虽然这辈子止步明劲,但在那条线上也是浸淫了几十年的老手。四打一,还是必杀局,竟然被那小子像拍苍蝇一样,瞬间全废了?”
“刚柔并济,太极听劲……董老,这小子使得可是你们内家拳的路数啊。”
董老爷子抿了一口茶,神色复杂。
“查过了。”
“确实是太极散手。听说周正山那个老东西,把他压箱底的那点感悟都给了这小子。”
“但哪怕是有秘籍,三天入门,半月小成,这也太……”
“妖孽。”
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一个穿着前清长袍的老人,缓缓吐出两个字。
他是北城那些遗老遗少供奉的大高手,人称“千手如来”的赵爷。
“此子若是生在乱世前,必是一代宗师。但现在……”
赵爷摇了摇头,目光看向暖阁外。
那里,站着几个英气勃勃的年轻人。
他们或是穿着笔挺的西装,或是穿着绸缎练功服,一个个眼神倨傲,那是从小用名师、大药堆出来的底气。
“各位,咱们现在的麻烦,不是那个拉车的。”
赵爷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寒意。
“是那两个逃跑的宗师。”
“那兰天德和张家老鬼,那是真的疯了。”
“昨儿个夜里,东城‘潜龙榜’排名第十一的‘小枪仙’王腾,死了。”
“什么?!”
在场的几个老头子脸色同时一变。
潜龙榜!
那是北方武林公认的一份榜单。
只收录三十岁以下,未入暗劲,但战力惊人,潜力无穷的天才。
能入榜者,无一不是各大门派、世家的心头肉,是未来的宗师预备役。
“王腾?那可是王家的独苗,二十二岁明劲极致,甚至已经摸到了‘意’的门槛,身边还跟着个暗劲初期的保镖啊!”
“全死了。”
赵爷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照片,拍在桌上。
照片血腥无比。
王腾的喉咙被捏碎,那个暗劲保镖更是被一掌拍碎了天灵盖。
“一击必杀。”
“这是化劲宗师的手笔,是那兰天德!”
“他在报复。”
“那兰家没了,他也没了顾忌。他这是要在死之前,拉着咱们各家的天才陪葬!”
空气,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他们这些世家大族,最怕的不是丢钱,不是丢地盘。
怕的是断根!
这些排在“潜龙榜”上的年轻人,那是家族未来的希望,是以后要在乱世中撑起门楣的脊梁。
若是被这两个老疯子一个个猎杀了……
“这是报复,这是赤裸裸的报复!”
“所以……”
董老爷子睁开眼,目光变得无比坚定。
“今年的‘冬狩’,必须提前了。”
“冬狩?”
角落里的几个年轻人眼睛亮了。
那是北方武林年轻一辈最大的盛事。
各大世家、门派,会把自家的弟子送往关外的大兴安岭,或者燕山深处,进行为期半个月的实战试炼。
猎杀猛兽,寻找大药,甚至……互相猎杀!
这是真正见过血,才能成长的路。
“今年的冬狩别跑远了,就定在燕山。”
董老爷子沉声道。
“我已经跟督军府那边打过招呼了,会调动一个营的兵力封锁外围。”
“那兰天德和张家老鬼既然想玩猎杀,那咱们就给他们设个局。”
“以这群‘潜龙’为饵,引那两条老狗进山!”
“只要进了山,咱们这几个老家伙,加上几挺重机枪,我看他们往哪跑!”
这是一招险棋。
以自家天才为诱饵,去钓两个化劲宗师。
稍有不慎,就是全军覆没。
但他们没得选。
“那个陈棠……”
这时候,那个英俊的青年忽然开口了。他叫董天宝,八卦门董家的少主,潜龙榜排名第五。
他手里转着一把精致的小刀,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也有一丝不屑。
“听说,他在南城很威风?”
“脚踢黑虎堂,拳打那兰云,连日本人都被他师父给秒了。”
“董爷爷,这次冬狩,他会去吗?”
董老爷子看了一眼自家孙子,点了点头。
“会。”
“周正山那个老狐狸,肯定会让他去。”
“因为陈棠虽然明劲大成,甚至可以说是明劲极致,但他缺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董天宝问。
“意。”
董老爷子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他出身太低。”
“拉洋车的苦力,哪怕天赋再好,也没见过什么真正的高山。”
“振威武馆那些破烂观想图,撑死能让他领悟个皮毛。”
“但想要从明劲跨入暗劲,中间隔着一道天堑。”
“那就是内三合!”
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
这是内家拳的不传之秘,是区分“武夫”和“武师”的分水岭。
“你们几个。”
董老爷子看着这群年轻人,语重心长。
“你们从小观想的,那是咱们世家几百年传下来的【五岳真形图】、【龙蛇起陆图】。”
“你们的‘意’,是宽广的,是厚重的。”
“你们现在虽然大多还在明劲巅峰,但你们很多人都已经摸到了‘意合’的门槛。”
“那个陈棠,虽然现在看着猛,但他那是只有蛮力,没有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