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微整理思绪，他终于开口：
“十四年前，我接到欧阳先生的命令，率领两千铁骑，前往益州协防。
“随同命令的还有一个锦囊，说是让我到达目的地后开启。”
他顿了顿，嗤笑一声。
“欧阳先生机智过人，可对欺骗弟兄却不怎么在行，我那时马上就发觉不对劲，益州承平日久，何须协防？
“不过，我想欧阳先生必有深意，还是按照他的命令，带部队出发。
“然后，我自己夜里折返，悄悄接近天策大营，一探究竟。”
他抬头望向天际。
紫灰色的天幕下，铅云缓慢移动，如若压在他心头的阴霾。
他脸上浮现出一抹凄然浅笑，嘴角咧开，眼里却没有半点温度。
“可我万万没想到，回去看到的，竟是那样的场面……”
…………
凤历二零一五年一月下旬。
洛洲，北邙山，天策大营。
夜幕被连绵的火把映得微微发白。
成千上万支火把组成的火龙，将天策大营围得水泄不通。
高擎封伏在五里外的山岗上，屏息凝神。
他折返天策大营之后，远远便望见大营被龙武卫、神武卫重重包围。
金甲反射火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神武卫与龙武卫均是守卫皇宫的禁军，仅听命于凤皇陛下一人。
见到如此阵仗，高擎封心中暗喊一声：‘要糟！’
幸好没有元婴大能在场，还未算绝境。
高擎封小心压抑自己气息，将一身真元彻底藏入金丹之中。
他像一块石头般趴着，趁夜色悄然摸近。
距离三里时，已能看清营门外的对峙场面。
天策大营大门之外，李碧霄与欧阳政为首，所有留守的天策将士均严阵以待。
绯红戎服依旧鲜亮，银色铠甲在火光照耀下泛着冷光。
长枪如林。
敌人方面，为首两人，赫然是太子李琮和尚书令谢泰然。
太子蟒袍玉带，腰佩长剑。
谢泰然身着紫袍官服，须发皆白，抚须而立。
太子太保王羽谦、白鹿门少主房君树、龙武卫统领李行秋与神武卫统领李玉轩分侍左右。
四人身后跟着大批白鹿门剑士。
白衣胜雪，剑鞘轻鸣。
高擎封瞳孔收缩，大脑飞速运转，急谋对策。
‘哼，禁军和白鹿门的家伙包围了天策大营，那是……谢泰然和李琮？文治派首脑都来了，不好办了。
‘还有白鹿门少主房君树，听说那混蛋经常上奏抹黑我天策军，凤皇陛下竟然听信了他的谗言？简直岂有此理！
‘王羽谦、李行秋，李玉轩，这三人均是金丹境的好手，不易对付。至于房君树，听说他已金丹境大成，更加难办。
‘我现在出去，只会被一网打尽。以碧霄金丹巅峰的修为，应能周旋一阵。我要趁机偷袭，将对面一两个金丹强者打残！
‘之后再与碧霄联手对付其他强者。只要那四名金丹强者一退，其余乌合之众绝非我天策百战之师的对手。
‘哪怕眼下留守营内的大多是二线人员，也丝毫不惧！’
思忖间，高擎封已能隐约听到为首诸人的话语。
他不再靠近，藏身于一块巨岩之后，以免被在场诸多高手发现自己。
隐藏好身形后，他小心翼翼地调出一丝真元，凝聚于耳。
为首诸人的话语登时变得清清楚楚。
第143章 武盛则犯禁，犯禁则为不仁
房君树朗声道：“天策谋逆，证据确凿，陛下圣明，命我等铲平天策大营！李逆，何不速速就擒，首恶授首，其余同党，或可保得一命。”
声音清越，穿透夜幕。
李碧霄冷哼一声：“证据呢？”
他立在营门前，身形挺拔如松，一身红袍在夜风中微扬。
“李统领，你应该心中有数。”
房君树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白皙秀气的脸庞皮笑肉不笑，火光在他眼中跳跃。
“数月前齐王李青衡刺杀凤皇陛下，被陛下击败收监，齐王府被抄家。”
他展开信纸。
“目下鄙人手里的，是一封搜自齐王府的投名状。这么说，李统领明白了吗？”
高擎封一听，险些惊掉下巴。
齐王李青衡是凤皇陛下的同母弟弟，宗室元婴大能之一。
如此人物，怎会刺杀凤皇陛下？
荒谬！
房君树手腕一抖，将信纸甩向李碧霄。
信纸带着回劲，飞至李碧霄身前数尺时，巧妙一折，速度自然慢了下来。
高擎封心中一动：‘房君树那小子还挺有礼貌。’
李碧霄抬手接住信纸，对房君树点点头。
他打开信，目光扫过纸面。
欧阳政凑过来一看。
火光映亮纸上的墨迹。
欧阳政皱眉道：“字迹伪造容易，可凤朝军方统领的印鉴，都附带独特的灵韵，断不可能伪造。观此印鉴之灵韵，却并非赝品。”
声音不大，但高擎封听得真切。
他心中一登。
‘怎么可能！天策统领印鉴何等重要，碧霄绝不可能弄丢，也不可能被抢走。那可是印在人在的东西。’
“……除非，有人拿到了天策统领印鉴的副本。但那可比从你这里强抢难得多，因为副本在禁宫中，只有凤皇陛下能动，连军神王老爷子都摸不得。”
欧阳政沉吟片刻，眉头皱得更深，挤出了一个“川”字。
李碧霄冷静地点了点头。
“换言之，今日之事，正是凤皇陛下的意思。”
话音落下，营门前一片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高擎封顿时汗流浃背。
冷汗浸透内衫，初春的夜风一吹，冰冷刺骨，连心都颤抖起来。
凤皇陛下……李玄初何以如此绝情，竟倒行逆施，自毁长城？
欧阳政神色一黯，叹道：“终究逃不过被齐王之事牵连吗？”
“说不定是我连累了齐王。准确地说，是我这一身凤血惹的祸。不过，我当真没想到，如凤皇陛下这般雄才大略之人，竟也对凤血如此忌惮，嘿。”
李碧霄洒然一笑。
笑容里有讥诮，也有无奈。
高擎封浑身剧震。
‘碧霄竟然身具凤血，莫非他是皇族的私生子？李玄初因此要杀他而后快？’
当朝宰相谢泰然抚须道：“李碧霄，无论如何，你是齐王弟子一事，可是齐王殿下亲口所讲。凭他老人家的身份，你该不会认为他胡说八道吧。”
声音平稳，透着官场的圆滑。
“齐王殿下自然不会胡说八道，可你就不一定了。”
李碧霄斜睨谢泰然。
“齐王殿下堂堂元婴大能，随意指点碧霄几手，那是有的。弟子云云，只怕是谢宰相牵强附会。”
语气不卑不亢。
太子太保王羽谦长笑道：“哈哈哈，李逆，天策统领印鉴可假不了。如此板上钉钉，铁证如山，任你巧舌如簧，也无从狡辩。”
笑声在夜色中回荡，宛如夜枭怪啼。
王羽谦乃白鹿门长老，历来是以文制武的主要推手之一。
他虽须发皆白，年齿已高，但此刻满面红光，极其兴奋。
眼看即将扳倒身为军方巨擘的天策军，他激动不已。
李碧霄与欧阳政皆默然，面沉如水。
所谓铁证如山，只是一个骗局。
但他们却无法辩驳。
或者说，辩驳无用。
当你誓死效忠的主君背叛了你，那对主君来说，你便是反贼。
“看来尔等亦知狡辩无用。我白鹿门上下数年明察暗访，多次上疏，终令凤皇陛下深信天策逆党表里不一，其心当诛！”
王羽谦踏前一步。
“今日，此地，我白鹿门誓替天行道，效仿先贤，行以文制武之事！”
此言一出，天策将士人人不忿，目露凶光，握枪的手青筋暴起，恨不得一拥而上，将那老而不死的贼儒生乱刀分尸。
然而天策军纪极严，令行禁止。
天策将士无人出口一言，只有铠甲摩擦的细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