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杨瑛。
杨瑛坐得端端正正,双手放在膝上,姿态斯文矜持,与平日的跳脱模样判若两人。
见沐云看来,她微微颔首,露出得体笑容,轻轻说道:
“尉迟伯伯放心,郭爷爷身体好得很,上能骑马,下能舞剑,等闲将领,还不是他对手呢。”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尉迟耀抚须大笑,笑声爽朗。
沐云眼角微微抽动。
你装什么呢?
杨瑛这突如其来的“大家闺秀”做派,让他十分不适应,甚至尽施毕生修为,才能保持面色平静。
尉迟耀走到主位坐下,目光落在二人身上。
“二位到此,可是国公爷有吩咐?”
沐云从怀中取出芥子环,双手奉上,道:
“我等奉郭公之命,护送军饷到此。五十万两白银,尽在此芥子环内。请尉迟将军查收。”
芥子环交出,他心头重担终于也随之卸下。
尉迟耀伸出双手接过芥子环,捧在掌心,低头看了许久,才长长叹息一声。
“国公爷……实乃我部的再生父母。有了这笔军饷,弟兄们的日子,总算能好过一点了。”
沐云迟疑片刻,开口道:“尉迟将军,在下途中,遇到一位名叫胡岩的镖师……”
“哦?胡队长啊。”尉迟耀抬起头,露出笑容,“他是我部的刀盾兵队长。你们碰上了?缘分啊。”
他顿了一顿,缓缓道:
“朝廷的军饷发不下来,在这偏远之地,也收不上多少税。
“为了维持龟兹城的守备,咱们只能自谋生计了。
“弟兄们但凡有个一技之长的,都想尽办法搞钱。
“有卖艺的,有开馆子的,也有像胡队长那样,走镖的,呵呵。”
笑声苦涩。
沐云沉默片刻,问道:“那……可有外敌?”
他问出这句话时,就意识到自己说了废话。
自己一路的见闻,已经很清楚地展现了西域的混乱与纷争。
果然,尉迟耀随即答道:
“自然是有的。此城是边陲中的边陲,周围都是胡虏部落,时不时就来打秋风。马贼、狄人、妖族等等,也会劫掠商旅,侵扰村落。”
说着,他看向窗外,重重叹了一口气。
“这周边,要维持基本的安宁,并不容易。因此,我们必须常备五千兵力在城内戍卫,只允许一千弟兄,离营谋生。”
沐云肃然起敬:“委实难以想象。粮草器械,修葺城墙,这些都要花不少钱。贵部竟能维持得下去。”
尉迟耀哈哈一笑:“穷日子,该过还得过呀。咱们总不能弃这满城百姓不顾,大家都是凤朝子民,炎黄子孙。作为戍边军人,再穷,也得咬牙撑着。”
沐云无言以对,心中翻涌不停。
“沐兄弟,杨妹妹。你们跨过万里关山,来到这里,着实不容易。这辈子,也不知道有没有第二次了。有没有兴趣,参观一下这龟兹城?”
尉迟耀站起身来,温和笑道。
“那自然是有的。有劳尉迟将军。”
沐云也站起身来,拱手道。
尉迟耀带着二人,走出大营,在城中漫步。
龟兹城不大,街道不宽,房屋多是土石结构,朴实无华。
但市集却很热闹,各族商贩聚集,叫卖声不绝于耳。
来往行人,有凤朝百姓,也有胡人,甚至妖族也不少见。
语言混杂,服饰各异。
虽处边陲,却有一股奇异的活力。
西域虽然混乱,却也开放,一些安分守己的妖族在人族城镇大可安居乐业。
亦因混乱且开放的社会生态,催生了妖族佣兵,这个在别处几乎不可能出现的职业。
干佣兵的妖族虽然不多,但也不至于凤毛麟角。
不过,金丹大妖做佣兵,还是太惊世骇俗了,全天下只怕只有玫莎一家,再无分号。
按理说,连人族金丹强者也断无干佣兵的可能,更别说金丹大妖了。
杨瑛眨着眼睛,四下张望。
“我以为边陲小镇,会更荒凉一点。”她小声道,“没想到,这里的市集还挺热闹,来往商旅也不少。”
“这都是驻守弟兄们的功劳。整片西域,龟兹城都称得上一方乐土了。尉迟将军,你们居功甚伟。”
沐云看向尉迟耀,称赞道。
“守土安民,分内之事。什么功什么伟的,没有的事。”
尉迟耀摆摆手,呵呵笑道。
三人最后登上西门城楼,背靠夕阳余晖,欣赏大漠炊烟直的美景。
远处沙丘连绵,如金色波涛。
尉迟耀扶着墙垛,眺望远方。
沐云站在他侧后方,想起一事,问道:
“尉迟将军,我发现在此驻守的弟兄们,年纪似乎……都不小了。”
尉迟耀一动不动,恍如雕像,沉声道:
“何止是不小,大部分弟兄都五六十了,还有年近古稀的。
“我部驻守此地,已有三十三年了。朝廷不调防,我们就不能回乡。”
他顿了一顿,苦笑道:“但看朝廷连军饷都不发的状况,八成是朝廷里,已经没什么人记得龟兹城了。”
沐云心头一紧,脱口而出道:
“怎么会呢,这里也是凤朝疆域,这里也有凤朝子民生活,这里还有凤朝军人驻扎!绝对不会被遗忘的。”
尉迟耀转过头,深深看了沐云一眼,微笑道:
“也无所谓了。咱们在这里待了三十多年,早就习惯了。只要咱们还拿得动刀枪,便会一直驻守下去。
“怕只怕,当我等年老力衰,无力再守护这方百姓之时,朝廷又将此地置之不理……”
他久久无语,抚摸着墙垛,转回头,继续凝望落日。
沐云张了张嘴。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他眼中,尉迟耀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将他覆盖在内。
城下,炊烟袅袅。
远处,沙海无尽。
第100章 简陋却温暖的接风宴
当晚,尉迟耀为沐云二人摆了接风宴。
龟兹城守军队长以上的军官几乎全都来了。
军营校场中央燃起数堆篝火,火光照亮一张张被风沙磨砺的脸庞。
十几张矮桌围成半圆,每张桌上只摆着一盆炖羊肉、一碟烤馕、一壶浊酒。
羊肉炖得稀烂,混着不知名的根茎,汤面上浮着薄薄油花。
烤馕边缘焦黑,掰开时簌簌掉渣。
酒是西域最常见的葡萄酒。
“沐兄弟,杨姑娘,军中简陋,怠慢了!”
尉迟耀站在篝火旁,举起陶碗,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沐云在他身边,也端着酒碗,只觉碗沿粗糙扎手。
他环视四周。
军官们甲胄陈旧,袖口磨得发白,但每双眼睛都亮得像戈壁滩上的星子。
“尉迟将军言重了。”
沐云仰头饮尽碗中劣酒,辣得喉头一紧。
“这酒有力气!”
酒虽劣,心却暖。
这已是龟兹守军能拿出手的最好招待了。
西域苦寒,龟兹守军又常年欠饷,这一顿接风宴对尉迟将军他们来说,压力不小。
杨瑛学着他的样子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小脸涨得通红。
军官们哄笑起来。
尉迟耀抹了把胡子上的酒渍,朗声道:
“诸位弟兄,这位沐云兄弟,是天策军的好汉!他千里迢迢护送军饷而来,解了咱们的燃眉之急!”
校场霎时一静,随即响起喝彩与掌声。
一名独眼老军官猛地站起,端着酒碗走到沐云身前,微微发颤道:
“天策军的弟兄……俺当年在陇右,见过天策铁骑冲阵。三千铁骑冲击五万蛮子,没一个后退的!
“沐兄弟,俺敬你!”
老军官仰头灌酒,一口干完。
沐云豪迈一笑,跟着干了一碗。
尉迟耀继续道:“这位杨瑛姑娘,是神锋将军杨浵的千金!”
校场再次骚动。
军官们交头接耳,看向杨瑛的眼神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