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是……”
柳景山霍然变色,后退几步,险些踢翻椅子!
看向少年的眼神也不对了!
景平皇帝的人?他不是滕王府的人,真实身份是“南周余孽”?
是藏身于新朝的“间谍”?!
柳景山本能地怀疑起,这是否又是什么陷阱和试探。
但他又觉得没必要,因为中山王府至今未归降,滕王闲着没事诓骗自己有什么意义?
再联想到,传言中这个姓李的少年崛起的极为突然,好似凭空冒出来的一般。
排除一切不可能,真相呼之欲出。
可……
怎么能是他?他分明是赵颂皇帝儿女倚重的门客,与苏镇方也……
等等!
柳景山回忆着时间线……这个李明夷也是最近才出现在昭庆姐弟身边的,出道以来,只做了两件大事,一个是用情报拉拢苏镇方……但这份“恩情”,却只是他与苏镇方两个人的事,并且结识没多久。
而且,还利用这恩情,让苏镇方与周秉宪爆发冲突。
险些导致“奉宁派”与“归附派”的斗争,令新朝廷陷入动荡。
第二件大事,是利用颂朝内部的派系的争斗,干掉了太子党羽庄侍郎……
唔,若说还有什么事,就是奔赴怡茶坊,带走了被两股叛军包围的“景平皇后”。
这三件事……怎么看,好像都……没有让颂朝的人占到半点便宜啊!
甚至,若假定这少年真是“南周余孽”,再重新看这三件事。
分明……
是一直在搞破坏才对!
“柳王爷,”李明夷起身,竖起一根手指,抵住嘴唇,示意他不要制造动静,同时飞快说道:“除非您想卖掉我。”
柳景山下意识屏住呼吸,看向对面少年的神色已截然不同。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为何对方从一开始,会屡次说“误会”二字。
窗外的喝彩声还在持续。
李明夷双眸直视中山王,嗓音低而快速:
“您或许心存疑虑,怀疑我身份的真实性,或者设想我在欺诈的可能,但以您的智慧应该明白,这其实并不难验证。”
验证……柳景山心中一动,道:
“你是说之前的那些秘密。”
李明夷颔首:“都是陛下告知我的,至于陛下自然是从已逝的先帝口中得知。”
是了!
柳景山此前就死活想不通,那诸多细节如何被外人知道。
若是文武帝说给柴承嗣,就可以解释……这位老牌勋贵眼中透出恍然明悟的神色。
“你还知道些什么?”柳景山盯着他的眼睛,补充道,“或者说,先帝还说给了景平陛下什么?”
他仍在怀疑,所以需要更多的外人不该掌握的细节,以增强信任。
李明夷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想了想,似乎在思索、回忆。
中山王没有打断。
片刻后,李明夷才缓缓道:
“先帝曾留给景平陛下一条可以直通城北的密道,这条密道,您或许也知道,因为这就是当年您与先帝闲谈时,曾立下的志愿之一,先帝登基后,还没有与您彻底闹僵之前,你们曾借助那条密道密会,私下商谈国事,以避开朝中耳目。”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
“景平陛下政变日之所以能逃掉,就是利用了这条密道。有关您与先帝的往事,也是当初将密道告知景平陛下时,先帝讲述的。恩……陛下说,若您还不信,先帝还告诉过他一首诗,是由您与先帝一起写的。”
接着,他用低沉的声音吟诵出了一首七言:
储宫虽拥帝城春,未掌乾纲岂敢真。
玉阶日对丹墀议,心驰柳巷念芳尘。
暂敛风情谋社稷,暗磨锋锷待经纶。
青楼遥望空牵念,待执乾纲日日临。
恩……这首诗自然也是《中山王回忆录》中记载!
老登,这来自十年后的你自己跨过时间,凶猛锤向年轻时自己的一拳,你……扛得住吗?
“青楼遥望空牵念,待执乾纲日日临……”
柳景山神色恍惚,仿佛当真回到了三十几年前,年轻的挚友大大咧咧,避开宫女和官宦的监视,坐在宫中屋脊瓦片之上,眺望深红宫墙外柳树的画面。
有人说,最羡慕歌手,因为只要一首歌红了,那就可以唱一辈子,都不会被听众们嫌弃老套。
甚至等几十年后,歌手与粉丝们都老了,再次唱起老歌,台下的听众还会感动的热泪盈眶,红着眼圈说:老子的青春回来了!
可从事其他文娱行业的人就没有这个好运气,小说作者若将同一个故事反复讲,只会被读者们无情地吐槽:吃老本,没新意!
……
李明夷静静等待着,楼下的音浪渐渐低了下去,杂剧开始收尾。
柳景山回过神,梳理着严丝合缝的逻辑线,心中已信了八分,心脏也狂跳起来!
109、收服中山王
他心情微微激荡,扭头看了眼房门。
李明夷小声道:“没有人在偷听。”
以他如今的修为,这么近的距离,若有人贴近门扇,他不会毫无察觉。
之前柳伊人与他谈话时,丫鬟的偷听他其实就感知到了。
“本王的下人自然不会窃听,”柳景山下意识反驳了句,然后才意识到,这少年好似将一切都预料到了。
从交谈场所的选择,接触自己的时机,谈话的节奏……都仿佛精心编排过一样,柴承嗣手下竟还有这等人才?他有些感慨。
柳景山沉淀情绪,重新拽开椅子,坐了下来,端起略有些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李明夷也笑着坐下。
二人好似回到了最开始的状态。
柳景山放下空盏,眼珠上下审视着他,低声道:“陛下在何处?”
“在安全的地方。”
“我如何能见到陛下?”
“王爷,您也清楚,当下您被太多眼睛监视着,我们不可能冒险让陛下与您相见。但只要时机恰当,我们承诺尽快安排见面。”
“……我没想到,你们会找到我。”
“旁人也想不到,”李明夷笑道,“所有人都认为中山王府与大周皇室早已恩断义绝,所以伪帝赵氏更不会想到。”
柳景山有点困惑:“但你们是如何判断的?就只因为知晓那些往事,所以就揣测本王的心思?不怕犯错?”
我看了你的回忆录,当然不怕……李明夷心中嘀咕,脸上郑重:
“陛下与我说,先帝临终前,曾交待身后事,告知陛下登基后可以信赖仰仗谁,其中大多是文臣武将,唯独只有一位勋贵,便是中山王。”
柳景山怔住了。
这一刻,被他始终控制的很好的情绪,险些决堤溃败,他声音变得有些沙哑:“有……我?”
“有的。”李明夷郑重其事,“若无先帝叮嘱,陛下……也未必敢联络您。”
柳景山默然不语。
因为妹妹与卫皇后的关系,他对于柴承嗣这个小皇帝,从不曾亲近。
却不料……
好一阵,他才有些萧索地说:
“可你们联络我,又有何用呢?中山王府也自身难保。更无力抗衡新朝。”
李明夷正色道:
“您固然无法正面抗衡,但却可以假意投效。以伪帝的心思,只要您肯点头,中山王府固然难以有多大权柄,但保住现有的一切,是没问题的。尤其是印书局与大周各州府生意的渠道,可以帮到我们很多。”
柳景山皱了皱眉:
“陛下要我假意归降?他知不知道,一旦王府表态,会让赵晟极位置坐的更稳?更容易收归天下人心?”
李明夷自嘲的语气:“您不表态,难道伪帝就坐不稳江山吗?”
他是知道历史剧情线的!
因而,他很清楚,赵晟极的造反不是靠运气,他早已暗中掌握了大部分兵权,而南方唯一能与他稍微抗衡的吴珮也选择了联合。
所以,李明夷当初没有选择逃亡江湖,搞什么“振臂一呼”那一套,因为兵力太悬殊了,凭借地方上那些毫无战斗力的卫所士兵,根本无法抗衡。
原本剧情线中,西太后就曾拥立端王登基,以天子身份召集兵马,结果被轻易击溃,险些被抓。
李明夷预知了未来,自然不会去做无用功。
至于你要问,为什么悬殊成这样,恩……那就要问天下潮的剧情策划了……
“柳王爷,不用我说,您肯定也知道,无论您表态与否,都改变不了大局了。相反,不如利用机会,蛰伏下来,保存火种,等候天时。”李明夷真诚地道。
柳景山一时沉默,旋即问道:“你们的计划是什么?”
李明夷没有隐瞒,将“暗中在新朝廷中收拢旧部,利用颂朝内部各势力,铲除伪帝羽翼,等待机会反攻”的计划说了一遍。
“天方夜谭,”柳景山听完,给出了客观的四字评价,随后又补了句,“却也是一手极妙的险棋。”
“险棋也好过弃子认输,想要赢,重要的不是一两把的输赢,而是决不能下牌桌。只要还在牌桌上,就有翻盘的希望。”李明夷道。
柳景山深深看了少年一眼,赞叹道:“你比当年的本王有魄力。”
“只是人逼到绝境上而已,那王爷的意思是……”
柳景山看了他一会,忽然笑了:
“你们都把死去的文武搬出来了,我还有退路吗?”
拿下!
直到此刻,李明夷紧绷的神经才终于舒缓,无声长长吐出一口气!
成了!
这次冒险,终归获得了巨大的收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