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只对上了李明夷柔和的目光:“无妨,关起门来这里也没外人,想说什么就说,你们从宫里也没出来多久,可以理解。”
“多谢公子……”吕小花眼圈发红,说道,“公子,老奴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我能不能盛一碗饭菜,拿回去,摆在屋里供上?”
“……你还信神?”
“不是,我供给景平陛下,也省的他饿着。”
“……”李明夷面无表情,“不行。”
自己只是失踪了,又特么不是死了!
“吕总管,你说什么胡话?陛下只是找不见了,你怎么说的这么吓人?”王厨娘不乐意了。
吕小花委屈扒拉:“我就是想,人都不见那么久了……”
司棋心累地叹了口气,她忽然看向一脸便秘的李明夷,明亮的眸子中带着点狐疑,问道:“公子。”
“恩?”
“您往年,这时候是与家人一起过节么?”她在偷偷试探,探知新主子的身份来历。
“我啊……”李明夷视线忽地飘远,不知看往何处,“家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司棋眨眨眼:“所以,您今早才特意去护国寺,为家人新年祈福?”
“……哦,那倒也不是……”
……
……
深宫,琼楼内。
秦幼卿看着自己面前,那棋盘大小的饭桌上,由御膳房送来的小份的菜肴。
又看到孔武有力的婢女捧着一壶酒过来:“殿下……”
“一起坐下吧。”
“恩。”
主仆二人相对而坐,婢女将酒壶的盖子打开,拎着鹅颈一般的握把,纤细的壶口中汨汨流出清冽的酒液。
秦幼卿双手拿起一盏,用袖子遮住,扬起白皙的脖颈,一饮而尽。
“咳咳咳……”
一朵红霞爬满雪腮。
“殿下慢一些,您平常也不饮酒,受不了这辛辣。”婢女忙道。
秦幼卿咳嗽了阵,笑着道:“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如今你我二人举杯,便有六人了。六人一壶酒,我还嫌不够。”
婢女无奈:才喝了一口,殿下就说醉话了。
她觉得有必要找个话题,分散一下殿下注意力,于是她想了想,说道:
“奴婢刚听见,一个趣事,与南周的中山王府有关,说是那个李明夷……”
……
汴州。
一袭蒙着面纱,戴着斗笠的黑裙身影从夜色中来,来到官道旁一座荒废的破庙外。
黑裙身影腰间悬着双刀,此刻,她推开庙门,确认内部无人,这才踏入。
熟稔地清扫出一块空地,生了一团火。
黑裙身影盘膝坐在火堆旁,从随身行囊中取出冻硬的饼子,将一只瓦罐盛了雪,在火堆上烧成热水,旋即用刀子将饼切开,用热水浸泡。
又解开酒袋,嗅着酒香,她解下脸上的面巾,露出一张明艳的面庞。
温染喝了一口酒,以驱除寒气,她抬头,从破庙漏风的屋顶望见了一轮明月悬于高空。
离开京城已经一个多月了。
然而,当她赶到移花楼总部所在,却发现自己晚了一步,原来在赵晟极政变的近乎同时,江湖中,拜星教便已针对移花楼发难。
面对着攻势凶猛的对头,移花楼且战且退,暂避锋芒。
而随着南周皇室败亡,四路叛军大举收服各州府后,移花楼的同门更是见势不妙,纷纷溃逃。
温染扑了个空,无奈只能凭借仅有的线索,追寻师父的下落。
“又是一年……”
她喃喃低语,望着天上明月,忽然又想起了远在京城的景平皇帝……不,该称呼他为李明夷。
不知他还好吗?有没有暴露?是否还活着?
只是,自己一时半刻,似乎没法回去帮他了。
……
……
黄石县。
一座县城内最气派的宅子主屋内。
西太后穿着一套干净的绸缎长衣,端坐于八仙桌主位,在她对面,是已经饿瘦了一大圈的端王,也换了一身新衣,脖子上不知从哪里弄了一块布,系着,权当餐巾。
八仙桌上,只有两份筷子、碟子,一大盘野菜干,一碟腌咸菜。
当初一起从宫里逃出来的几名宫娥站立在一旁伺候着。
没有丝竹管弦,没有歌舞表演,没有灯火明媚。
黑漆漆的屋子里就勉强点了七八根蜡烛撑场面。
至于百官来朝……恩,西太后本来是要黄石县令带着县衙里的人来叩拜的。
但是考虑到附近并不安稳,县令要带人四处巡查,以防被叛军偷袭,所以这一步也省略了。
“御膳来了!”
房门打开,太监刘承恩一脸喜色地走进来,身后,徐公端着一个瓦盆,瓦盆的两个耳朵处用棉布垫着,避免烫的握不住。
旋即,在万众瞩目下,烧的滚烫的瓦盆被放在了八仙桌正中央。
刘承恩抬手,抓住盖子掀开,一阵热气弥漫中,躬身行礼:
“请太皇太后用膳,请端王爷用膳!”
其余饿的发慌的宫娥也跟着行礼。
八仙桌上,雾气散去,西太后和端王齐刷刷伸着脖子,往锅里一看。
“呕——”
熊孩子端王脸都绿了,巨大的失望涌上心头,一阵干呕,崩溃地闹腾起来:
“本王不要土豆白菜,不要土豆白菜!”
西太后也没力气安抚孙子,怔怔地看着那一大锅炖菜,眼泪吧嗒吧嗒落了下来:“哀家这是做了什么孽啊……”
刘承恩一下慌了,看向徐公:“锅里不是有一只鸡?”
那是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一开始其实还不难找,城里许多百姓家里都养着下蛋鸡。
但随着西太后下令,馋鸡肝了,于是县衙里皂吏趁机全城搜刮了一轮后,这帮刁民都学聪明了,将鸡藏的严严实实,死活找不见。
徐公一脸无辜:“有啊,可能埋在底下了吧。”
鸡!?
端王哭声戛然而止,熊孩子一下精神了,忙捏起筷子,在锅里一顿搅合,果然从土豆白菜汤里挑出来一块鸡肉。
他大喜过望,夹到碗里,也不怕烫,用手抓着就啃。
西太后也眼睛一亮,紧随其后,夹了鸡肉吃,周围一群宫娥瞧着祖孙二人吃鸡,一个个不禁吞咽口水,馋的不行。
西太后毕竟年迈了,加上心情低落,吃了几口,不禁悲从中来:
这乡野土鸡,以往她瞧都懒得瞧一眼,如今却只有年夜饭才能吃到。
“太后,奴婢知道这粗鄙之物难以入口,但黄石县受灾严重,农家百姓许多连口粮都没有……若是丰年,想必他们知道太后在此过节,必然家家奉上珍馐美味……”
刘承恩小心翼翼开口,以为是太后吃不惯。
西太后忽然冷笑道:
“你莫非是欺哀家不通世事?你把百姓当什么?菩萨吗?笑话!百姓最狡猾,要米不给米,要麦说没有,其实他们都有,什么都有,掀开地板看看,不在仓库就在地窖……米、盐、豆、酒.……到山谷深处去瞧瞧,有藏匿的田。表面忠厚却最会说谎,不管什么他们都说谎!所谓百姓最是吝啬,最狡猾,懦弱,坏心肠……”
众人不敢吭声,气氛沉闷而压抑。
西太后骂了一阵,一肚子气消了不少,也觉得没意思,便闭了嘴,又重新看向闷头吃鸡的端王,眼中露出宠溺:
“吃慢些,等殷良玉带兵来了,有了兵马,咱们就不必过这苦日子,况且,咱们祖孙这段日子虽苦了些,但总比皇帝死了强。”
刘承恩皱了皱眉,小声提醒:
“娘娘,叛军好像一直在搜捕陛下,只怕……”
西太后哼了一声,瞥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叛军杀了皇帝,难道会满天下说?那姓赵的不怕青史上留下千古骂名?”
在她心中,柴承嗣早已经死了,哪怕不死,也肯定被囚禁了。
毕竟,当初在京城外头,那么大的雪,后头又有追兵,虽然那个大内护卫追了出去,但仅凭一个护卫,加上一个拖后腿的柴承嗣,怎么跑?
所以,她觉得,柴承嗣没准已被赵晟极杀了,只是消息封锁了下来。之所以满天下抓捕,只是一个办事的由头。
西太后一脸睿智地分析道:
“只要那赵晟极不宣布皇帝死了,咱们便立不了新君,也就没法名正言顺地聚拢兵马。不过,等殷良玉的兵马到了,咱们就说,皇帝已遭遇不测,拥立端王为帝,反攻回去,为陛下报仇。正好,今日一过,明日便是新的一年,可以定个新年号。”
众人:“……”
西太后见没人附和自己,心中微恼,看向闷头吃鸡的孙子也不顺眼起来:“别吃了,祖母与你说话呢!”
端王仿佛没听见,筷子继续在瓦盆里来回翻找,茫然道:
“这乡下的鸡,莫非与京城的不一样?怎么只有一只鸡腿?”
徐公默默擦了擦嘴角,假装没听见。
这时候,门外忽然有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刘承恩推开门一看,惊讶道:“是黄石县令过来了!”
“不是说不用他来贺喜吗?”西太后纳闷。
说话间,黄石县令带着一群官吏,已经狼狈地跑了回来,还没进门,就大喊道:“太后娘娘,派去剑州联络红袖军的人回来了。”
西太后一脸惊喜,站起身:“如何?殷良玉何时到?”
黄石县令身边,一名风尘仆仆的士兵紧张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