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李先生了。”昭庆公主目光移过来,第一次用上了敬语。
只是美眸中审慎警惕之色,不减反增。
冯武这等隐秘的杀人手段,竟都被此人得知,连埋尸地都一清二楚……这等情报能力,着实恐怖。
她甚至有所怀疑,眼前此人是否也是太子派来的?
牺牲掉冯武,目的是接近自己。
“不必言谢,殿下不怀疑我是太子的人就好了。”李明夷一言点破她的隐秘心思,轻轻叹气。
用这份情报固然存在危险,但这也是他根据这位天胄贵女的性格而制定的计划。
黑心公主素来骄傲,习惯性看轻天下人,与忌惮风险的庸人不同,她最喜欢聪明人,哪怕存在危险也有底气在博弈中取胜。
常人见了猛虎会躲避,她则会尝试驾驭,收为己用!
因此,李明夷知道想要入这位殿下的法眼,必不能藏拙,反而要锋芒毕露一些,自己这番表现,虽令人起疑,但这层神秘感也会牢牢地抓住对方的心神,这是搏出一条生路的必要条件。
至于冯武杀人的细节,则得益于他上辈子打某一条探案线时,翻阅过的一桩陈年旧案。
事实上,哪怕没有他揭穿,冯武也无法隐藏太久,会在一年内暴露,自己只是提前引爆了而已。
不过……
这是否说明,自己这只蝴蝶的扇动,已经微小地开始改变既定的未来?
“李先生说笑了,”昭庆美眸闪动了下,唇角上翘,说道:
“无论先生身份如何,总归替本宫铲除了奸人。好坏,本宫还是分得清的。不过,记得先生方才曾说,还有一份关乎滕王的情报?”
她之前是不信的,但经此一事,难免被勾起好奇心。
整个权贵圈子都知道,昭庆与滕王姐弟情深,关系极好,尤其她将弟弟视为挣脱命运的希望,自然关切万分。
而性格乖张跋扈,冲动易怒,不大聪明的小王爷也的确不是个省油的灯。
“草民的确有一份情报,准确来说,关乎的不只是滕王殿下,还是小王爷在大将军面前的恩宠。”
李明夷语气平静,不等她问,自顾自解释道:
“敢问昨夜政变起始,太子与小王爷是否各自领命,一同办事?”
昭庆公主颔首:
“那是自然,我父亲只这两个可堪大用的儿子,当然要随军出战。”
她这话是谦虚了,实则昨夜太子和滕王跟随赵晟极杀入皇宫,昭庆虽为女子,却也带了一支兵马,在城内抓捕朝廷要员,功劳绝不逊色,只是终归是“公主”,再大的功劳,也改变不了什么。
李明夷说道:
“话虽如此,但大将军同样也存了考察两位殿下的心思,在平定京城这件大事上,二位殿下各自出力,也是为了立下足够的功劳,也好在新朝建立后,论功行赏时有一席之地可对?”
昭庆皱眉道:“你想说什么?”
太子与滕王争抢功劳,表现能力,以博取父亲器重,这是众所周知之事。
此时此刻,二人都仍在四处抓人,至今未曾合眼。
李明夷认真道:
“若一场比赛,只有二人参加,那想获得胜利除了做的足够好之外,更简单的法子是令竞争对手出错,甚至,后者还要更关键些。”
昭庆冰雪聪明,闻弦音知雅意,面色微变:
“你是说,太子会……”
“不,未必是太子,”李明夷摇头道:“也可能是太子阵营之人,总归是存在动机的。”
他叹息一声,幽幽道:
“今日城内纷乱,大将军也无暇他顾,乱局之下,出现任何误会,乃至冲突都不意外。不是吗?”
“你到底知道什么?”昭庆逼问。
“今日上午,滕王殿下为了抓捕人犯,会与太子一方的人马发生冲突,而在冲突中,滕王手下会有一名士兵率先出手,挑起两方乱战,而在乱战中,滕王殿下的人会‘误伤’那名重要的人犯,引得大将军震怒。”
李明夷语气平淡,仿佛说书先生一般,描述着尚未发生的事情。
这条情报是他意外获得,在十一年后,从一本民间手抄书册中得知。
书册名为《景平寒夜纪要》,是一名科考屡次不中的落魄书生,走访许多人,收集编撰的一本记录景平政变时,城内发生的诸多杂事的册子。
因题材因素,后被大颂王朝书局封杀,列为禁书。
书中就记录有这件事,包括昭庆焚侯府画卷也在其中。
时间,地点,他都记得很清楚,唯独滕王与太子一党争抢的那名“罪人”身份,书中语焉不详。
昭庆公主心头一沉:
“在哪里?什么时候?”
她并未质问对方如何得知,甚至不曾怀疑,因为以她对太子一党的了解,故意激化矛盾,令蠢弟弟上钩,毫不意外。
而一旦小王爷的人先动手,必将引得父亲不喜,给父亲留下一个二儿子不堪重用的印象。
在当下这个节骨眼上,她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怡茶坊。”
李明夷念出这个地点:“至于时间……”
这时,侯府外忽然传来悠远的钟声。
噹——
这钟声很远,浩大沉闷,那是护国寺的和尚敲响的钟声。
清晨、傍晚,每日在固定的时刻敲响两次,风雨无阻,城内许多百姓都以钟声来校准时间。
李明夷垂下眼帘,轻声道:
“来了。”
“什么来了?”昭庆公主愣了下。
继而,只听侯府正门外传来马蹄声,清脆的蹄铁锤击青石板路的声响戛然而止,前院门扇洞开,数名侍卫簇拥着一个系着暗色“红巾”的斥候疾奔而来。
“殿下!”
红巾斥候单膝跪地在院中,急声道:
“滕王殿下得知胤国公主下落,前往抓捕,太子一方也有人马前去,海先生担心出事,命我前来禀告。”
昭庆霍然起身:“滕王去了何处?”
“怡茶坊!”
昭庆公主绝美的脸蛋一怔,猛地扭头,死死盯着端坐堂内的李明夷,心头震动。
此人……又说对了?甚至连时间都料定一般。
李明夷面色不动如山,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可心中却也荡起阵阵涟漪。
胤国公主?
是自己的那位未婚妻?秦幼卿?
在怡茶坊被双方争夺的“罪人”,竟是她?难道昨夜她在宫中,没有被关押,而是逃了出来?
这是他不曾掌握的情报。
“备车!”昭庆公主强行压下惊愕,沉声下令,旋即看向李明夷道:
“李先生,与本宫一同前往如何?”
“不胜荣幸。”李明夷起身行礼。
……
少顷。
昭庆率冰儿、霜儿两名侍女走出侯府,雪中一辆四架马车已备好了。
她纤细的双手按在披肩绳带上,轻轻抖了下,片片雪花沿着暗红披风抖落,只余乌黑的云鬓发丝间,点缀几点雪粒。
昭庆踩上小凳,钻进车厢,半个身子探进去,纤细腰肢弯折着,竟然罕见的细枝结硕果。
她忽然停顿,扭头朝站在车厢外的青衣少年邀请道:
“先生与本宫同乘吧。”
冰儿、霜儿一惊,想要劝阻,却被腹黑公主目光打断。
李明夷眼角余光朝远处一条起伏如龙的漆黑屋脊瞥了眼,隐约看见温染如一位不世出的侠客屹立风雪中,身影一闪而逝。
他收回视线,抬起头,恰当地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旋即颔首道:
“也好。”
略一停顿:“不过,在此之前,还请殿下派遣一队兵马,去一个地方。”
13、吃茶去
侯府外。
车轮转动间,叛军簇拥着马车碾过街道,雪中烙印下两条辙痕。
车厢内。
李明夷与昭庆公主相对而坐,车厢宽阔,二人中间摆放方桌,上头有盛放炭火的铜炉,厚厚的帘子将冷风隔绝在外,天香国色的公主披肩上雪花融化成水。
近距离接触,鼻端甚至隐约嗅到芳香,不知是车内熏香,还是来自腹黑公主的体香。
“好看吗?”昭庆白皙的脸孔上,丹凤眼眯起,语气含着警告。
“殿下天姿国色,乃草民生平仅见。”李明夷一脸真诚。
“……”昭庆公主呵了一声,冷冷道:
“本宫将你带进车厢,可不是听你吹捧,说说吧,你对这场冲突知道多少?”
以她的身份,从小到大听到的赞誉不知多少,早已免疫。
冒险将此人带进车厢,制造独处机会,目的也是了解更多细节,好方便之后应变。
李明夷微笑道:
“与小王爷抢人的,乃是太子一名得力手下,名为‘严宽’。”
严宽?昭庆公主一愣,记起了这个名字。
“此人乃是军中一名‘文书总管’出身,后被太子索要去使唤,为其效力许久。”
李明夷继续道:
“而滕王身边的护卫中,同样存在太子埋下的钉子,严宽只要暗示那名‘钉子’出手,无论结果如何,小王爷都注定理亏。”
昭庆脸色微变,直勾勾盯着他,质问道:
“你早知道这些,却不先提醒本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