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元气剧烈震荡起来!而在有规律的震荡中,那些不久前,元气被扰动过的区域,一下子无比醒目。
他的双眼蒙上淡淡的绯红。
在他的视野中,城区飞快褪色,变成了一片纯灰色的天地,而在灰色天地的某些地方,却有红色的光点在漂浮。
那是异人施法后,法力残存下的气息。
红色的光点断断续续,庙街中央最多,最清晰,而后不断朝着远处延伸,断断续续,色彩也越来越黯淡。
那是余孽逃走的路径!
秦重九视线循着光点延伸,最终锁定在了明光巷,这里的光点一下又浓郁了,意味着很可能爆发了一场战斗。
再然后……
“咦。”
他注意到,明光巷的光点忽然分成了两路,前往了不同的方向。
其中一路非常淡,好似身上的修为被降低,封印了一样……只有很少的残留,且没延伸出多久,就淡的无法观察、追踪了。
而另外一路,则要明显一些,且有着施法后身上法力未曾平息的痕迹……
秦重九眼神循着后一路追溯而去,蒙着淡淡绯红的视野中,他很快锁定了一个蚂蚁般的身影,在街道中奔跑着。
“找到你了!”
秦重九面甲下,神色冷淡,没有犹豫,他骤然弯弓搭箭。
那数百斤的铁胎弓在他手中轻若无物,宛若玩具,瞬间拉了一个满月。
而绯红色泽的武夫血气,则循着指尖喷涌,包裹住了那支箭矢。
“去!”
秦重九松开弓弦,夜空被撕裂,发出低沉的啸叫。
一支箭如同流星,拖曳着浅红色的尾焰,朝某个少年坠落。
……
李明夷抬起头,愕然望向远处。
依稀可见一栋高耸的楼宇,在黑暗中伫立着。
一股强大的危险感疯狂涌上心头,瞳孔中,一抹红色正飞速迫近!
他试图闪避、躲开,可身体却好似不听使唤一般,浑身内力沸腾,也无法挪动双腿半分。
“锁定技!”
这一箭,附带了震慑目标神魂,压制目标内力的功效。
无法闪避!
“轰!”
李明夷只觉好似被一列火车头狠狠撞中,一根冰冷的东西,狠狠刺入他的肚腹,贯穿他的丹田气海,将他整个身体硬生生推动的向后倒飞过去,宛若一只破沙袋,狠狠摔在了一条小巷的阴影中!
强烈的痛楚令他一阵发晕,他摔在地上,手脚无法动弹,唯有眼珠能勉强转动。
——是他!
这一刻,李明夷终于明白,历史中的戏师是被何人杀死!
他改变了戏师必死的命运,却似乎阴差阳错,替代了戏师的因果。
要栽了吗?不……
李明夷咬着牙,吐着血,眼神中带着不甘,他还有底牌,最后的底牌……
而就在他要做出某个决定的时候,忽然,他转动的眼珠瞥见了,巷子黑暗中,忽然浮现出的一个身影。
一个女子的身影。
“司……”李明夷瞪大眼睛。
大宫女司棋板着小脸,面无表情地盯着地上躺尸的他,眼神复杂。
128、主仆摊牌
“呼哧……呼哧……”
夜色中,李明夷只能感受到自己如同破风箱的喘息声,以及大宫女脊背的触感,她奔跑时的颠簸。
他正给司棋背在背上,她在夜风中奔跑着。
大宫女骨架高挑却不大,李明夷抱着她的脖颈,趴在她的背上,有种压在一根柔韧的青竹上的错觉。
好似用些力,青竹便会折断。可偏生这一截青竹坚韧无比,屡折不弯。
“不要……用修为……会被……追踪……”李明夷竭力发出提醒。
司棋面无表情,在夜色中疾行:“知道。”
修行者只要不将内力或法力透体而出,而只在身躯内流转,就不会逸散,扰动外部天地。
“往……护国寺……方向……跑……”李明夷再次提示。
“闭嘴!”司棋不耐烦地低吼,但仍听话地改变了方向。
她并非武夫,乃是斗法异人,因此,体魄比凡人强不了多少。
哪怕经脉中法力流转,背着个男子也有些吃力,何况此刻她将速度提升到极限,还要时刻避开人群,在巷弄中七拐八绕。
额头已见汗。
“……”李明夷不吭声了,或是颠簸下,也没力气说话。
他其实还有一句吐槽,大宫女太瘦了,抱着和骨头架子一样,硌得慌,毫无减震效果,平常多吃点多好。
但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刻,这吐槽未免不合时宜。
跑啊跑,跑啊跑……身后的长街越来越远,那种隐约间,被锁定的感觉越来越淡,直至消失。
得益于那一箭洞穿了气海,李明夷又耗尽了最后两成内力抵挡伤害。
此刻,他身上修为耗尽,因此倒不担心会留下痕迹,被继续追踪。
终于,在二人都觉得应该彻底摆脱了追兵,也跑出了好远一段距离后,司棋四下寻觅了一番,最终挑选了一个破破烂烂的农家院子。
院子大门锁着,里头漆黑一片,说明无人居住。里头门窗却遭了损坏,似乎受过盗窃。
司棋撞开门,拐进屋,屋中破破烂烂,没有财物,好在还算干净,没荒废太久。
她将李明夷卸下,放在地上,借助依稀月光,盯着那半截刺入李明夷小腹的箭头,拧紧眉头。
箭矢之前被她掰断了,以便背负,但还有一半留在体内。
“等着。”
司棋冷冷吩咐一句,折身走出屋子,在农家小院内寻找起来,很快,她搜罗了些烂木头与枯枝稻草,找了个瓦盆,又从井中取了水,返回屋内。
她先用杂物将门窗堵严实,而后自怀中取出火石,又撕开衣裙一角,取了棉花出来,很快生了一堆火,之后,将盛水的瓦盆夹在火上,又拔出李明夷身上的那把匕首,刺入火堆中烘烤。
接着,她半跪在李明夷身旁,借助火光,拨开了他捂着肚子的手,又剥开被鲜血浸染的外衣,看见了血肉模糊的伤口,得益于寒冷的天气,外表的鲜血已凝固。
轻轻一碰。
“嘶……轻……轻点……”李明夷从挺尸状态一下睁开眼睛,咧嘴痛呼。
还有力气叫唤……司棋眉头稍松,说明至少没危及性命,她冷冷道:
“忍着,我给你处理伤口。”
李明夷吸着气,想起上辈子网上看的科普,提醒道:
“别拔出来,贸然拔出,会……”
司棋冷笑道:“你懂还是我懂?”
“……”李明夷不吭声了,他没学过医,大概率不如大宫女懂。
而随着平躺下来,他逐渐恢复了些精力,又想起受伤后要保持清醒,绝对不能睡过去,否则就醒不过来的影视剧桥段,强打精神,问道:
“这位姑娘……你……是谁?”
司棋的表情在火光中很清晰,她似笑非笑:“别装了,公子。”
她在“公子”两个字上用了重音。
“……”李明夷。
“易容术,很厉害嘛,真像是换了个人一样,现在这张脸比之前好看多了。”司棋调侃。
李明夷:“……你……”
“想问我怎么看出来的?”司棋轻轻叹了口气,“你只换了脸,但你这具身体,我服侍你起床穿衣那么久,又怎么会不熟悉?”
李明夷沉默,他确定自己暴露了,没有狡辩的余地。
沉默了下,他虚弱地问道:“你怎么会来……嘶!”
司棋捧了一把微温的水,泼在他的伤口上,洗掉血迹,语气平静地道:
“今日过节,不准我也来逛庙会?”
然后,她拔出在火堆里烧热的匕首,在伤口周边比划了下,用高温将箭矢周围的肉拨开,另一只手捏住折断的箭杆。
想了想,又松开手,将李明夷衣衫割下来一块布,粗暴地塞到他嘴里:
“咬着,出声引来追兵,我可不管你。”
然后,大宫女就如同手术室里的主刀医生一般,板着脸,捏着箭杆,按压着伤口,缓缓将箭头拔出。
“哼!”
李明夷死死咬着破布,脖颈上、脑门上青筋隆起,这是他前世今生,不曾感受过的疼痛。
“当啷!”
司棋将染血的箭头丢在地上,看了眼鲜红的伤口,松了口气,至少箭上无毒。
她赶忙用滚烫的匕首压住伤口,将皮肉烫熟,用这种原始手段止血。
之后又捧起水,冲洗了几次,问道:“怎么样?”
李明夷吐掉口中破布,大喘口气,虚弱地笑道:“死不了。”
秦重九这一箭并没有杀人的意图,甚至避开了重要的脏器。
他的目的是抓活的,所以这一箭直奔修行者最重要的丹田气海,目的是废掉目标的战斗力与行动能力。
加上李明夷最后关头,用内力保护肠子,因此,纯粹从伤势角度看,其实并不重。
他甚至还有精力继续之前的话题:“只是来逛庙会?”
显然,在死不了的前提下,摆在一主一仆面前更重要的事,是摸清楚彼此的底细、立场与态度。
司棋一双格外大而沉静的眸子凝视着他,李明夷的脸在火光中那么陌生,眼神却那么熟悉。
“前几日,我收到了一封信,”司棋说道,“写信的人自称大内高手戏师,邀请我今晚来庙街看一场戏。他应该是想与我建立联系。但方法有点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