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棋轻声问道:“你让我送的信里写了什么?”
李明夷将毛笔放于洗笔池中,似笑非笑地看她:“我不信你没偷看。”
“……”司棋撇开头去,闷声道:“我才没看。”
其实她偷看了,可那封信里只写了一句话:
许久未见,甚是想念。特邀‘门扉先生’于三日后,日落时,长乐街九里酒肆相见,恭迎大驾。
落款:黑旗。
司棋能猜出,这是一封邀请见面的信。但“门扉先生”指的是谁,黑旗又是谁,她不确定。
李明夷没有卖关子,淡淡道:
“门扉先生是范质的一个代号,至于黑旗嘛……是北方胤国在我们这边的一个高级谍探的代号。”
司棋瞪圆了眼睛。
李明夷笑着与她对视:“没错,范质很早前,便暗中勾结了胤国。”
141、动摇
宰相范质……勾结胤国?大宫女怔住,呆呆地凝视着埋首清洗毛笔的公子。
李明夷神态自若地解释道:
“很意外?其实这种事并不罕见。这里的勾结也不是说他彻底投靠北方的意思,而是……在部分事情上,收受他们的贿赂,然后行个‘方便’。”
他轻轻叹了口气,情绪低沉:
“大周朝廷的确腐朽的厉害,以范质为首的一些人,整日想的都是捞好处。而恰好,胤国能给他们好处,以换取一些利益。
比如……在两国贸易上,就有很多行贿的需要,又比如,胤国有什么人逃到了咱们这边,也得找周国的官员出手……等等。”
司棋喃喃道:“可范质已是宰相……”
她在斋宫修行多年,对朝野上的龌龊事了解不多。是个单纯的女子。
“呵,”李明夷嘲弄的语气,“宰相又如何?他自己做到了最高位,但他身后还有庞大的家族,要为家族谋利,想着百年,千年地累世经营。胃口又怎么会被填满?”
司棋沉默了下,忽然问:“先帝既然知道这件事,为何不罢黜他?”
她很自然地认为,这个重要的情报,肯定是先帝时期就掌握的。
李明夷摇头道:
“树大根深,牵一发动全身。范质身为宰相,又何止只代表一人?何况,先帝知道此事的时候,本也病入膏肓,无力改变。”
司棋默然片刻,又忽然眼睛一亮:
“我们不能用这个把柄,尝试控制他吗?”
李明夷看了她一眼,幽幽道:
“如果戏师没去刺杀他,或许还有可能。”
“……”大宫女张了张嘴。
李明夷又笑了下:
“说笑的,其实哪怕没有刺杀这档子事,也没什么威胁的价值,范质既已成了降臣,既不可能再次听命于我们,同时,哪怕将他勾结胤国的消息捅出去,赵晟极知道了也会压下来的。”
“范质这个人,如今就是个吉祥物,新朝廷需要他来维系南周降臣的心,但用不了两年就会找机会罢黜,在此期间,范质有什么黑历史,赵晟极都不会在意。”
顿了顿,他神秘一笑:
“不过,范质绝对不会希望这件事被外人所知。”
这回司棋认真思考了一会,才缓缓道:
“公子的意思是,这是个可以让赵晟极合理杀他的理由?”
范质公开归降,并且成为了“归附派”的代表,那颂帝就没法杀范质了,否则底下人岂非人人自危?
最多就是边缘化他,最后给他一个高高的头衔,然后丢去清水衙门养老。
但养着范质其实并不符合颂帝的利益。
若是掌握他“通敌卖国”的罪证,那就算过两年,将范质杀了,将整个富得流油的范氏家族抄家,天下人也说不出半个错字来。
“聪明,”李明夷笑吟吟道,“这是一个原因。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是范质也会想保留与胤国的关系,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呵呵,”他哂笑着道,“你想啊,范质又不是蠢货,他何尝不明白,自己最多再当几年宰相,就会被废掉?所以,他心中着急的很呢。否则为何要攀附徐南浔?无非是给自家找后路。”
司棋恍然大悟:
“所以,公子你假借胤国间谍的名义,邀请范质出来。那他为了保留胤国这条后路,很可能按照信件所写,赶赴约定地点。而且,他肯定不想这件事被颂朝监控到,所以会尽可能摆脱朝廷给他的护卫……如此一来,我们就可以趁机杀他?”
李明夷眨眨眼,笑眯眯道:
“你终于承认你偷看信件内容了,否则你怎么知道我写信邀请他见面?”
“……”
司棋难以置信地看着这家伙,有点想爆粗口。
聊正事呢。
你竟还给我挖坑……人怎么能这么狗?!
李明夷笑了笑,又忽地正色起来:
“不过,这都是我们的猜测,范质具体会怎么做,无法确定。
并且,昭狱署的人在暗中‘保护’他,我总觉得不对劲,虽说范质是个吉祥物,但目前还有很大价值,赵晟极再不喜他,也不至于不给他安排高手保护。”
“公子的意思是……”司棋脸色微变,也懒得生气了。
李明夷摇头:
“在没有证据前,一切的猜测都做不得准。所以,我们要先试一试。”
“试?”
……
……
范府。
天彻底黑下来后,一辆被数十名禁军簇拥的马车缓缓从衙门方向行驶回来。
宰相府大门打开,家丁们列队迎接:
“老爷!”
蓄着长髯,脸盘略方,眉毛浓厚的宰相范质从车厢中走出来,面色并不好看,皮肤也显得灰败。
范质这几天睡眠极差,遇刺那日他着实受惊过度,尤其至今刺客都未曾落网,这令他尤为不安。
哪怕在家宅中,也没有半点安全感。
只有在皇城内的衙门里,才能彻底放下心,不担心暗中袭来的刀子。
然而,官署衙门每日天黑,官员都必须离开,范质想要留下过夜都不被允许。
这令他极为不满。
若是大周还在时,以他的身份,官署衙门岂非予求予夺?想怎么睡,就怎么睡?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虽说颂帝也给他配备了一队禁军保护,但范质仍缺乏安全感。
这些禁军应对一般的凶徒还顶用,可若是遭遇庙会那晚的异人,又能有多大用?
“老规矩,彻夜巡逻,不得中断。”范质叹息一声,走下马车,朝家丁吩咐,又道,“安排这些兵士用饭。”
颂帝虽没安排大高手,但这一队禁军却着实给了他看家,至少场面上还是说得过去的。
“是。老爷。”
范质迈步走入府邸,在厅中与家人吃了饭,便扭头去了书房,并让好几名家丁守在书房门外。
哪怕这不顶什么大用。
“吱呀——”踏入书房,范质手中的提灯照亮屋子,他小心翼翼地用灯光驱散黑暗,确认屋中没有人后,才松了口气。
关门,点灯。
足足点燃了五盏灯后,这位南周时代举足轻重的朝臣才有了些许安全感。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书桌前坐下,若是以往,他会处理一些公务。
可如今……他在新朝廷每日清闲的过分,也没什么公务可用他了。
“唉!何至于此!”
范质长叹一声,旋即,目光扫过桌面,愣了下。
一封白色的信笺静静躺在那里。
范质茫然了片刻,不记得自己书房中有这东西,而家中之人,没他准许,绝不会踏入书房。
念及此,这名花甲之年的老人心都颤抖了下,恐惧地缩成一团,瞪大眼睛,再次环视周遭。
好一阵,他才平复下心绪,没敢直接触碰,而是找了一把玉如意,用手捏着,用如意去挑开信笺……仿佛担心信纸有毒一样。
折腾了好一会,一张纸终于被他挑出来,平摊在桌面。
字迹乌黑,是一种明显刻意为之的别扭笔迹。
“许久未见,甚是想念。特邀‘门扉先生’于三日后,日落时,长乐街九里酒肆相见,恭迎大驾。——落款:黑旗”
“嘶!”
范质倒吸一口冷气,瞳孔收缩成一个小点,心脏都险些停止跳动!
他咣当一屁股坐在桌上,发出响声,惊得门外的家丁猛地撞开书房门:“老爷!”
范质怒气冲冲地瞪着几名家丁:“出去!都出去!”
是您要我们有动静就冲进来……范府家丁委屈地退下了。
范质重新打量信上文字,良久难以平静。
“门扉先生”……这是他自己取的雅号,只用于与胤国联络时的代称。
寓意为:身为宰相的自己,乃是大周的门扉。
“黑旗”……这是单线与自己联络的胤国高级谍探,据他所知,乃是奉胤国“密侦司”的首领戴某的命令,与自己接触。
这两个代号乃是绝密,外人无从得知。
包括传递情报时,信函书写的格式,都有特定的约定。
这封信绝对是胤国送来的无误。
上回胤国与他联络,还是上回。
在文武皇帝驾崩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