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想秘密满朝皆知吧 第154节

  老宰相颤声吐出这个字眼。

  他明白了!

  全明白了!

  若说此前是人在局中,当局者迷,此刻经李明夷点破,他如何还想不透?

  这人,根本就不是黑旗派来的,也不是胤国的密谍,之前连续三次联络自己的,也根本不是北胤,而是……南周余孽!

  是庙街上那一伙刺客!

  他们不知从何处,得知了“门扉”与“黑旗”的代号,这才假借身份来欺骗自己挣脱昭狱署与禁军的保护。

  单独外出。

  目的就是诱骗自己这个老人家,来骗,来杀他……而之前几次三番的“放鸽子”,都是因为昭狱署的人暗中保护,他们无法下手,只能取消“见面”。

  直到今晚,他们终于找到了机会……那场大火,是“调虎离山”……

  范质全明白了!

  他惊恐地颤抖着,长长的花白的胡须簌簌抖动,眼睛瞪的极大,张口就要呼喊:“救——”

  可呼救声还没吐出,坐在椅子中的“黑衣刺客”就闪电般出现在他身前,左手掐住了他的脖子,也捏碎了“救命”两个字。

  李明夷的右手同时探出,在范质的袍子后头一抓,将一把十分精巧的袖珍小弩箭夺了过来,丢在一旁。

  这东西原本摆在置物架上,像个“工艺品”,但实际上是能工巧匠手搓出来的小弩箭,真的可以发射。

  李明夷将范质摁在墙上,微笑道:“范大人不老实哦。”

  “荷……嗬嗬……”

  范质被掐着脖子,双手徒劳地试图掰开李明夷的手,可一个年迈的老头,如何反抗?

  可李明夷却悄然松开了一点,让范质能够喘息,又无法大声说话。

  “呼哧——”范质一张脸涨的通红,努力吸了几口气,明白自己已站在了死亡边缘,他努力挤出声音,“你想……要什么……”

  这话粗听很奇怪。

  李明夷方才已说过,要他的人头。

  可范质很聪明,他意识到,这人必有所求。

  否则何必与自己废话?

  耽误时间,徒增风险?

  “不愧是范大人,这时候还能维持基本的思考,”李明夷微笑道:

  “很简单,我们做个交易吧,我知道你这些年在朝为官,捞了不少钱,一部分么,自然回馈给了范家宗族,但还有一笔大钱,是你留给自己这一脉的,没有经手整个范氏,而是单独存了起来。”

  “老夫……”

  “不要想着狡辩,我知道那些钱你没有藏在大周,而是机警地藏在了胤国,或许还分开藏匿?不重要,我只知道,你最大的一笔财富,放在了‘万宝楼’内,对吧?把钱给我,我送你个体面。”

  李明夷平静说道。

  这才是他肯冒着风险,也要与范质废话的原因!

  他知道,这老头狡兔三窟,有钱的很,上辈子他在胤朝地图的时候,曾参与的一个事件,便涉及到这笔财富。

  那是十年后的事了,范质告老还乡,不幸客死路上,颂帝派出昭狱署的人,潜入胤朝,试图寻回这笔外流的财宝。

  不过,那件事并非直接任务,而是个剧情背景板,所以李明夷只知道有这笔钱存在,但并不知道获取的方法。这与“大还丹”不一样。

  虽说目前,他与中山王府合作,还不缺钱,西厢记之后也会狠赚一笔。

  但……

  倘若目的是复国,多少钱都是不够用的,他必须为以后做准备,抓住一切搞钱的机会。

  至少以后需要的时候,能拿得出。任何组织的发展,都少不了金钱的支撑。

  “你……”范质张了张嘴,忽然问道,“我给你钱,你肯放我一条生路?”

  “不会。”李明夷冷漠地道,“你今晚必死。”

  范质惨笑一声,死到临头,这个卖国贼竟然出奇地冷静了下来,他冷笑道:

  “既然如此,老夫为何要告诉你们?”

  他已经明白,自己真的要死了。

  哪怕这时候朝廷高手到来,可这名刺客只要一个念头,就能捏死他。而对方付出这样大的代价,又岂会放弃?

  李明夷冷漠地道:

  “但同样是死,也有不同的死法。我可以直接杀死你,让你以‘遇刺’的方式死去。”

  顿了下,他笑道:

  “但我也可以换个方法,比如将你‘救走’,然后面对外头那群朝廷鹰犬的追杀,你不慎身死。”

  “你选哪一个!?”

  范质眼中透出难以置信!

  两种死法有何区别?区别大了!

  第一种,他是以大颂宰相的身份,被南周余孽所杀。死得“光荣”。

  所以,至少京城范家,以及大周境内的整个范氏宗族不会遭受牵累。

  哪怕之后被边缘化,衰落下去,但至少能延续。颂帝为了做给人看,也不会对范家子孙下毒手。

  可第二种……他就是以“南周余孽同党”的身份而死,再联想到近期自己三次外出的举动,这脏水甚至无法洗脱……

  哪怕这刺客手段并不完美,可赵晟极那个心黑的,也可能假装看不出,顺手给范家扣上个大罪,抄家灭族……

  “你……怎能如此歹毒!”范质双眼喷火,“有什么仇怨,冲老夫来,何以连累我子孙!”

  他年岁已经大了,一辈子荣华富贵都享受过,虽怕死,但更怕的是香火断绝。

  李明夷神色复杂地与他对视:

  “范质,你说得好,可你叛国通胤的时候可曾为子孙想过?

  你投靠赵晟极的时候,可曾为后世想过?范家人依仗着你的权势,横行乡里,兼并土地,抬高物价,买官卖官的时候,你又可曾为以后想过?

  话说的漂亮,仿佛在为自家人谋福,但以你的聪明智慧,又岂会不明白天道循环,一饮一啄间的得失道理?

  你难道不知,你当下树的仇敌,迟早会化为烈火,将你范氏后代子孙吞没?

  不,你当然知道,你若那般愚蠢短视,又如何能坐稳宰相的位置?

  你知道,你全都知道,你只是名利熏心,你嘴上说的冠冕堂皇,但你心中其实只在乎自己,你试图树立一个为了宗族而背负骂名的形象,可你心中若真的在乎后代,就不会做这种前人吃光抹净,后人遭报复的事了!

  你只是享受这种名声,享受为‘家族谋福’的名声,以此为自己的贪婪与怯懦寻找理由。

  比起真正的福泽后代,你要的是此时此刻,当下整个范家,范氏宗族的族人对你的称颂。”

  范质沉默!

  李明夷又笑了:

  “不过人总是矛盾的,你虽然骨子里冷漠自私,但你从不是个热血冲头之人,小人心中又怎会有义气?你玩弄了一辈子权术,算计了一辈子利益。

  所以,我知道我的任何许诺都无法骗过你,那索性我们摊开来做一笔生意,反正你是要死的,要么死后被所有范氏族人唾骂,你的祖籍为你树立的生祠被推翻。

  要么,死后还能继续被范氏族人称颂个百来年,甚至更久。

  哪条路,你来选。”

  范质再次沉默!

  他心下胆寒,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自己在这个蒙面刺客面前,仿佛赤条条的,这个看上去年轻的过分的刺客,竟好似将自己的性格都算计了进去!

  就仿佛……比自己都更了解自己……

  而且,不知为何,他隐约总觉得这名刺客的双眼有些熟悉,就仿佛曾经见过许多次。

  “我如何信你?”范质沉默了下,说道,“你也可以拿走了钱,但仍旧栽赃于我。”

  李明夷这次沉默了下,才说道:

  “自古君王无戏言。”

  什么?

  范质愣了下,他不明白,这个蒙面刺客为何突然说出这种话,君王固然金口玉言,可你又不是君王……

  直到下一秒,李明夷抬起右手,忽然扯下面巾。

  不。

  不只是扯下面巾,他还将指头覆在脸上,将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缓缓揭下。

  继而,一张无比年轻,带着稚气,也无比熟悉的面孔,映入范质眼帘。

  这一刻,这位两次叛国的宰相如遭雷击,仿佛看到了恶鬼从地狱归来,无穷无尽的一双双手抓住自己的脚腕,将他拖曳进入无间地狱!

  “陛……陛下……”

  范质惊恐的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他不会认错!

  景平皇帝!柴承嗣!

  在过往的许多年里,范质与柴承嗣见过无数次,甚至在其身为太子的时候,范质还担任过一段时间座师,给柴承嗣授业讲课!

  他本就是最熟悉景平的人之一,因而,甚至都没有怀疑眼前人是假扮的。

  他就是景平!

  可……怎么可能……陛下不是在逃吗?竟然一直藏在京城里?

  不,他为何性格也大变……是因为遭受了连番巨变,少年一夜长大?

  范质想不明白。

  李明夷……不,大周景平皇帝居高临下,俯瞰颤抖的老宰相,金口玉言:

  “范卿,事到如今,你仍执迷不悟么?”

147、杀人者,大周封于晏

  “陛下……臣……”范质嘴唇嗫嚅,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面对这个他曾经的学生,大周最后的天子,他突然觉得一阵无力。

  哪怕他再能言善辩,面对柴承嗣的注视,他也找不出一句为自己辩解的话来。

  李明夷轻声道:“大周从未对不起你范家,可你先是勾结胤国,又归降赵贼,如今朕来取你性命,你还有何话说?”

  范质一张老脸面色发白,他嘴唇颤抖了几下,突然颓然地,几乎要瘫软下去:

  “老臣……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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