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想秘密满朝皆知吧 第16节

  “但你失算了,你大可以去说,但我稍后便会亲自向太子请罪,坦白一切。”

  他冷笑:“想用这点小事威胁本官,你想的太美!”

  是的!

  他已决定主动向太子坦诚!

  这看似愚蠢,实则是最明智的选择。

  以他对太子的了解,其并非无容人之量,最关键的是,私放王东这件事也真不是大事。

  哪个替权贵做事的人干净?谁没有趁职务之便牟利过?

  难道太子不知道底下人不干净?

  当然知道!

  无非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底下的人做事不要太过,不触碰原则问题。

  那在细枝末节上隐瞒是可以接受的。

  而王东之事,既然已经被对方知道,那严宽若继续隐瞒,只会罪加一等。

  与其受制于人,不如自曝其短,只要自己不怕威胁,就无人可以拿捏他。

  何况……只要今日的事办的漂亮,功过相抵,大可无碍。

  想到这里,严宽念头豁然通达,眼神中紧张退去,甚至有些得意。

  他仿佛看到面前年轻人惊愕、沮丧的反应,可令他失望了,李明夷听了很认真地点头,赞许道:

  “明智的决定,临危不乱,有断腕的勇气,不愧是太子器重之人。”

  略一停顿,他眼神戏谑,嘴角上扬,慢悠悠补了一句:

  “主簿所想的确很好,可前提是私放王东乃是小事一桩,可倘若这并非小事呢?”

  严宽心中莫名一突:“你大可以说明白些。”

  “如你所愿,”李明夷平静地道:

  “若我说,此刻王东就在京城之内,在南周宰相范质府中,已被视同南周罪臣,被逮捕了呢?”

  晴天霹雳!

  这一刻,严宽瞳孔骤然收缩,如同见鬼一般。

  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李明夷似看透他所想,笑道:

  “王东被你放走后,先是躲起来疗伤,而后改换身份,前来京师,叩开了宰相范府大门。

  恩,他一介商贾,的确与宰相范质无关,否则你早就调查到了。

  但你不知的是,他与宰相府的一名妾室有亲缘,此来京师,只为投效范府,寻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只是运气实在不好,撞上了改天换地的大事。”

  顿了顿,李明夷笑吟吟道:

  “原本他一个小人物也无足轻重,不会引起波澜。但若滕王殿下将此事掀开,会如何?”

  严宽额头沁出一颗颗豆大汗珠。

  “我替你说了吧,”李明夷叹道:

  “王东藏身南周罪臣府中,俨然与之关系密切,而他偏巧是在前几日,从奉宁府来京,他又是被你救出来的……

  呵呵,如此一来,这王东是否有谍探的嫌疑?

  他在奉宁府又是替谁办事?会不会是朝廷安插在奉宁府的眼线?而你……与他又是什么关系?”

  严宽呼吸急促,脸庞涨红,压低了声音低吼:

  “你在……污蔑!”

  李明夷冷笑:

  “污蔑你又如何?你说得清吗?纵使太子肯信你,你觉得大将军会信你吗?你在军中当差,理应知道大将军的性格。”

  赵晟极“多疑”的性格,在军中几乎尽人皆知。

  曾经,赵晟极只因在睡梦中,梦见某个近侍不忠,醒来后便找了个由头,将这近侍斩首!

  何其荒诞!

  却已证明其“多疑”的性格深入骨髓。

  严宽很清楚,一旦这件事闹大,便是黄泥入裤裆,再也说不清了,哪怕他不被牵扯,也势必不会再被重用,前程尽毁。

  “不……不对,”心乱如麻之际,严宽脑海中突兀闪过灵光,镇定下来,道:

  “哪怕……哪怕真如你所说,可范质乃是太子殿下负责抓捕的名录上的,也就是说,范府上下罪人,皆是被我们的人抓住!”

  他宛若抓住了救命稻草。

  只要王东在太子手里,一切就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甚至……他可以趁着太子尚未过问,提前想办法,将王东杀死。

  严宽冷静下来,头脑恢复清明:

  “范质身居高位,也是昨晚第一批被抓的,如今范府上下应关押在大理寺牢狱中,那是太子殿下掌控的地方,以殿下的智慧,自有明断。”

  主动权在己方,这给了他挣扎的底气。

  然而,李明夷眼神怜悯,一句话便轻飘飘击垮了他的心房:

  “是啊,所以我与公主殿下过来前,便单独派人去了大理寺,以范府内一名小人物与宁国侯府有关为由,提审王东。

  没错,大理寺或已落入太子掌控,但公主并未索要任何重要人犯,只要一个无足轻重的,如同家丁,丫鬟一般的小人物……

  你觉得,大理寺那边的人,是宁肯得罪死两位殿下,而不放人,还是顺水推舟……卖个人情?”

  “呵,严主簿,太子党羽可不是所有人,都如你这般想‘进步’,愿意顶撞二位殿下呀。”

  绝杀!

  严宽身躯摇晃了下,险些立足不稳,终于彻底失态。

  想到王东落入滕王手中,此案被赵晟极得知后的可能性……他只觉脖颈凉飕飕的,仿佛人头已不在颈上。

  这一刻,那立功表现的心思,如被泼了一盆冷水,彻底熄灭了。

  李明夷如鬼魅的声音仍在回荡:

  “当然,你也可以怀疑,怀疑我所说的一切都是在诈你,是虚假的,王东压根不在京城。

  这是你的自由,或者,你可以派人去大理寺询问一番,确定真伪……

  不过,我要提醒你,你的时间不多了,若你现在赶去大理寺,或还有机会挽回自救,但若你质疑我所说真伪,而继续拖延下去……呵。”

  他哂笑一声,摇头道:

  “如今局面,你继续死撑在这,无非是恶心下滕王,又无法真的威胁到小王爷,胤国公主也大概率不会落在你手里……而你要付出的,却可能是项上人头。”

  “你只是个当差的,一个月区区几两俸禄,玩什么命啊。”

  这句话,如重锤狠狠砸在严宽耳中,他脸色变了又变,似在权衡。

  终于,他不敢赌李明夷话语的真假,只见他一跺脚,转身飞快上马,朝身后的人一挥手:

  “随我走!快!”

  众人在风中凌乱。

  可严宽双腿一夹马腹,已如离弦之箭,朝大理寺方向狂奔。

  他身后那群叛军愣了一下,才下意识地催马跟上,主打个兵荒马乱。

  眨眼功夫,这群太子党羽就原路折返,消失在丁字街角,只剩下公主和小王爷两方人马在风中凌乱。

  “不是……这人……”滕王张了张嘴,完全处于茫然状态中,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昭庆公主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也有了片刻呆滞。

  在众人的视角,李明夷只是凑近了,单独与严宽说了一会话,便令严宽落荒而逃,连一句场面话都没放。

  “这人赶着投胎去啊……”滕王喃喃。

  昭庆公主拖曳着暗红色的披风,巴掌大的小脸在寒风中几经变换,上前几步,就要询问李明夷到底说了什么。

  可就在这时,只听“砰”的一声,怡茶坊二楼那扇窗子敞开的缝隙猛地关闭。

  然后……

  楼内传出了有人下楼的动静。

  秦幼卿,出来了!

16、人间一见

  楼上的动静立即吸引所有人的视线,昭庆嘴边的询问也咽了下去。

  有士兵推开茶楼正门,寒流卷进去,一楼柜台后边,掌柜与伙计卑微地不敢抬头,竭力降低存在感。

  也无人关注他们。

  李明夷跟随昭庆、滕王姐弟跨入一楼大堂,抬头朝通往二层的木制楼梯看去。

  有些紧张。

  自己的未婚妻究竟是什么模样?他并无清晰概念。

  秦幼卿这位大胤联姻的公主死的太早,只有几张画卷与人物资料留下,而柴承嗣虽与之见过几面,却也并无记忆残留。

  她与原身有着一段只存在于名义上的关系。

  却连手都没牵过,就成了亡国皇后。

  念头百转间,先是一只银色的靴子出现,而后被如云瀑般的纯白裙摆覆盖,从楼梯上款款走下的,是一袭白裙,末端坠着流苏,两只宽松的袖管将那晶莹剔透的小手隐藏起来。

  视线上移,是白狐尾制成的披肩,衬着一张巴掌大的精致脸孔,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容色绝丽,不可逼视,墨色长发披肩,发上束了条金带。

  门外白雪一映,灿然生光。

  李明夷一怔,仰着头,视线定格在少女的脸上,而站在楼梯上的秦幼卿居高临下与他对视。

  四目相对。

  李明夷没有从她眼中看到被叛军包围的恐惧与窘迫,只看到了对自己的好奇审视。

  似乎,自己这位未婚妻也同样好奇,他如何让严宽落荒而逃。

  只可惜,因为面具的存在,秦幼卿无从得知他的真正身份,否则想必只会更为震惊。

  昭庆公主也死死盯着她,那是同为妙龄女子,看到姿色旗鼓相当的对手的本能威胁。

  一黑红,一白金,彼此争辉。

  “哒……哒……”

  秦幼卿与李明夷对视只有片刻,她便挪开视线,看向姐弟二人,也走下了楼梯,神色平静道:“送我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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