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话说回来,若顾忌这,在意那,什么都不做,也就意味着结果无法挽回。
宅子索性已闯了,他心一横,倒也是气定神闲地笑道:
“李先生莫要动怒,今晚的事,的确是姚某昏了头,失了礼数,诸位尽可以放心,我姚某人保证,市面上不会有不利于两家合作的消息。”
李明夷差强人意地“恩”了声,旋即问道:
“所以,发生何事?”
姚醉迟疑了下,知晓瞒不住,索性死死盯着李明夷的脸,说道:
“范质死了,被南周余孽杀死在家中!”
什么?!
李明夷震惊无比,不复从容:“怎会如此?范宰相不是被保护着?”
院子内,其余人也尽皆哗然,被这个消息惊住了。
连柳景山都愣在原地,心底泛起一圈圈涟漪,这并非伪装,而是真的震撼。
他只知道李明夷今晚要搞事,但并不知晓具体内容。
更想不到,他们……不,应该说是“我们”竟胆大至此,强杀范质!
何等壮举?何等凶险?
姚醉没瞧出异常,他眯着眼睛道:“李先生很意外?”
李明夷恼火道:
“范质一死,姚署长该知道会有怎样的后果!他死了不要紧,可朝中那帮归降的南周臣子,会如何想?消息传出去,整个大颂境内,那帮余孽会怎样庆贺?”
他焦虑地在门口踱步,复又焦急道:
“姚署长,我不知具体情形,但你既然来此,必有正事,有什么我能帮上的?”
姚醉心中疑虑一点点打消,难免失望,心情沉重地道:
“杀死范质之人,留下一行血字。自称名为封于晏,疑似是那日打伤先生之人……我担心,那凶徒今晚不只要杀范宰相,还会刺杀其余人,包括李先生……故而前来提醒。也想询问,你这边是否发现异常。”
李明夷恍然,脸上怒色减少了几分,温和道:
“竟是这般,那倒是我误会姚署长了,不过,我在中山王府中,并未察觉危险。”
“这样啊……”姚醉见问不出什么,意兴阑珊,又装模作样询问了几句,忽然说道:
“李先生方才说,躺下没多久?是多久?”
李明夷愣了下,皱眉道:
“黑灯瞎火,我如何确定的了准确时辰?总归是有一会了。”
“哦,”姚醉点点头,忽然冷不防身影一闪,越过李明夷,踏步进了厢房,径直朝床榻扑去,伸手就往床榻里面摸。
大冬天的,哪怕有火盆,被褥里也是冷的。
若这个李先生真的睡下了,被窝必然温热。
而若被窝是冷的,就说明在说谎!
“啊!你做什么?!你是谁!”
可姚醉手刚弹出去,就听窗幔里有女子的惊呼声传出。
他愣了下,借助屋内昏黄的灯火,隐约看到一个脸颊瘦削,眼睛很大,披头散发的年轻女子,躺在被窝里。
这会正急切地死死抱着被子,光滑的肩头,精致的锁骨,以及两条手臂暴露在外。
“姚署长!”李明夷奔过来,恼怒地挡在他面前,面色阴沉,“你这是做什么?!”
姚醉猝不及防,懵了下,才讷讷道:“她是……”
李明夷压着火气,一言不发,死死盯着他。
柳景山慢悠悠走进厢房来,淡淡道:
“这是李先生的贴身丫鬟,姚署长若有需求,老夫大可在青楼给你订个包间。”
这年头,贴身丫鬟冬日暖床陪睡,属于有钱人的基本操作。
姚醉勉强挤出笑容,解释道:
“本官只是察觉到,屋内有人呼吸,担心是刺客潜入,这才……”
李明夷冷冷道:
“姚署长位高权重,我这等布衣自然惹不起,但我明日会将今晚发生的一切,汇报给滕王殿下与昭庆殿下。”
姚醉叹息一声,抱拳拱手:“多有得罪,本官还有要务,不再打扰。”
直到此刻,他心中的怀疑才散了大半。
暗暗思忖:自己或许是太过多疑,至少他很确定,李明夷的修为只是初入登堂,与那个“封于晏”并不相符。
念及此,他哪里还敢耽搁,立即离开,抓紧时间准备去看其他嫌疑人,尽可能挽回今晚的失误。
……
等姚醉走了,柳景山才挥挥手,驱赶府内众人各自回去睡觉。
唯有人群中的清河郡主眼神幽幽的,就那么隔空看着李明夷,然后“哼”了一声,猛地一跺脚,扭头走了。
颇有种目睹自己看上的人,与旁的狐狸精睡在一起的恼火。与对李明夷的失望。
“……”李明夷无语。
这个女霸王戏真多!
等人散去,柳景山才看向他,想说什么,李明夷却只摇摇头,说道:
“没事了,王爷也早些休息吧。”
柳景山心下了然,这才放下心,又是感叹,又是惊奇地离开。
李明夷关上房门,转回身,走回床榻,掀开帷幔轻声道:
“好了,人都走了。”
缩在被窝里的司棋这才把头钻出来,掀开被褥,只见被子下头鼓鼓囊囊,是李明夷脱下的夜行衣和靴子。
司棋也只有锁骨、肩头与手臂是暴露的,往下仍裹着跟粽子一样,愣是连衣服都没来得及脱。
“好险……就差一点。”
司棋吐出一口气,心有余悸地道,“那个姚醉好难对付,若不是咱们反应快,就完了。”
李明夷也是长舒一口气,终于稍稍放下心来。
今晚经历太过凶险,尤其是冉红素意料之外的出现,险些让他来不及返回。
他心中也不由暗暗警醒:
哪怕知道一定的情报,但意料之外的突发情况还是太多,无法计算周全。
以后还要更小心一些。
“休息吧,今晚我们不要再有任何动作,现在只希望戏师和画师安全逃出城。”
李明夷坐下来,轻声说道。
范质一死,颂帝必然暴怒,城中接下来的搜查会更严格,所以他一早就安排好了,让戏师与画师今晚行动后,直接逃出城,在京城郊外的山中躲藏。
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返回城内。
司棋点点头,然后忽然警惕地往后缩了缩:“你要睡哪?”
她有点难受,今晚为了掩护他,名节算是毁了。虽然大丫鬟的身份,也没啥名节可言……
李明夷扯了扯嘴角,无语道:
“瘦的跟骨头架子一样,说的好像公子我想占你便宜一样,你往里挤一挤,中间用被子隔上,总不能让本公子睡地上吧?”
“……”
不一会,李明夷打出掌风,熄灭灯烛。
黑暗中,他与司棋挤在床上,背靠着背,她朝里,他朝外,却横竖睡不着,月光从窗外洒进来,李明夷不禁想着,明天一早,京城只怕要发生一场大地震。
……
……
次日天明。
夜幕散去,阳光照亮整座京师。
百姓们从睡梦中醒来,纷纷开始做工。
绝大多数人对昨晚城中发生的事都一无所知,少数人在议论传播京兆府衙昨晚失火的事。
公主府。
昭庆今天醒来的很早,不知为何心脏慌慌的,右眼皮在跳。
总觉得有大事发生。
由丫鬟伺候着梳洗打扮,之后在府内吃饭,冰儿、霜儿两姐妹照例在旁伺候。
昭庆招呼她们坐下一起吃,这算对两名贴身女护卫的特殊恩赏了。
这时候,公主府外头有马蹄声传来,而后,锦衣华服,面容桀骜的小王爷疾步从外头走进门。
身后还跟着熊飞等一众护卫,门外还有一批禁军。
声势浩大。
在吃饭喝莲子羹的昭庆公主听门外人汇报,说滕王来了,也不意外。
等滕王推开门,迈步进来,她一边捏着精致的小勺子,盛着一块蛋羹放在口中,仔细咀嚼着,一边淡淡道:
“你来的倒是时候,吃了么?没吃的话,坐下填填肚子吧。”
滕王一身厚厚的棉衣,一张脸冻得鼻头发红,裹着寒风走进来,不由哭丧着脸:
“姐,你还不知道呢?昨晚出大事了!”
昭庆“恩?”了一声,扬起眉眼看过来:“出了什么事?与你我有关?”
“……那倒没有。”
昭庆顿时松了口气,笑道:
“瞧你这急脾气,也该改一改,既然与你我无关,便是旁人的事了,你如今也是做王爷的人了,手底下一帮子人跟着你吃饭,你的一举一动,便是表率,都会影响人心,切莫因为一点子事便如此急躁,让人瞧了笑话。先坐下,说说吧,出什么事了?”
滕王一脸难受,等老姐训斥完毕,才“哦”了声,垂头丧气地坐下,说道:
“范质死了。”
昭庆脸上的笑容僵住,歪了歪头,头顶缓缓飘起一串问号。
“被南周余孽杀死在家里的。”
啪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