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顷。
李明夷与文妙依搀扶大儒文允和登上车舆,于昭狱署官兵护送下,大摇大摆,往皇城里去。
车厢内。
文家父女坐在一侧,李明夷坐在对面,三人没有说话,也没必要再说什么。
预想中漫长的讨价还价没有发生,颂帝似看出了文允和在狮子大开口,只答应释放一应犯官家眷,不再追究。
李明夷对此毫不意外,就如他所说,这是一桩划算的生意。
接下来,便是为此事收尾。
想到要再次与赵晟极见面,李明夷也有点心里打鼓,只盼望不要再生波澜。
一行人抵达皇城门口的时候,倒出了一点意外,皇城根下,昭庆与滕王姐弟竟已翘首以待。
李明夷安顿文家父女在车厢中,自己下了马车,迎着姐弟二人走来,笑呵呵道:
“见过二位殿下,幸不辱命。”
昭庆美眸闪亮,她精致的脸蛋上犹自残留欣喜与兴奋。
自昨晚假装刺杀行动开启后,她就没怎么睡着,一直在王府中等消息。
直到不久前,滕王风风火火来报喜,她才知道事情成了,文允和答应归降。
回想着李明夷这段时日的诸多操作,她振奋喜悦之余,不免感叹。
“李先生,该是本宫为你贺喜,”昭庆真诚地道,“此等艰难任务,你竟当真办成了,等下午时,消息传开,只怕整个朝堂都要为之震动。”
小王爷在一旁傻乐,阔步上前,很是江湖气地一拳头锤在李明夷胸口,哈哈笑道:
“你行啊,给本王长脸!本王已经期待太子知道结果时的表情了。”
李明夷哭笑不得,微笑道:
“二位殿下过誉了,若无王爷出力,只凭我断然不成。”
昭庆翻了个白眼:
“他若有你三分本事,我就不用忧心了。”
这时候,忽然三人听到远处有声音传来,扭头望去,只见太子车驾缓缓驶来。
于不远处停下。
车帘掀开,太子一身华服,端坐于车厢内,面沉似水。
“昭庆见过太子兄长。”昭庆笑容愈盛,主动上前,盈盈一礼,“太子兄长也是知道文允和归降,前来贺喜的?”
扎心了老铁……小昭你是懂恶心人的……李明夷吐槽。
果然,太子脸色更黑了。
这次,他可谓是最大输家,本来举荐李明夷是为了害他,废掉滕王的这助力。
不想弄巧成拙,反送了李明夷一桩大功劳。
“二妹、三弟不必多礼,文先生肯弃暗投明,本宫自然是高兴的。”
太子压着怒火,勉强挤出这一句,便以要进宫向皇后请安为名,放下车帘,当先穿过门洞离开。
昭庆微微一笑,只觉神清气爽,她看向李明夷:
“那我们也不耽搁你了,我与滕王也先去母妃宫中请安,等你见完父皇,之后再回去为你摆庆功宴。”
李明夷微笑颔首。
当下,姐弟二人也风风火火进宫,向罗贵妃汇报消息。
……
李明夷返回车内,继续护送文家父女进了宫城,三人一直被领到了养心殿外。
尤达再次现身,请了文允和独自入殿面圣。
李明夷与文妙依二人,被安排在外头的偏厅等候。
这次,等了大半个时辰,文允和才被送了出来。
“爹,怎么样?”文妙依起身迎上去。
文允和神色平静,点了点头,又看向李明夷,笑道:
“老夫已与……陛下说过话了,这几日,会陆续特赦那些犯官家眷,老夫则暂回家养身体,不日重返翰林院,任翰林院掌院一职。”
不是宰相吗……李明夷张了张嘴。
文允和似看出他所想,笑了笑,解释道:
“宰相虽听着好听,但如今么……只是个虚名罢了,回去执掌翰林院也是一样的。”
李明夷心中一动:
是了,文允和接下来会成为归降派的代言人,但不会被安排掌握干涉朝政的实权。
那与其顶替范质,要一个没用的虚名,还真不如控制住翰林院。
一来翰林院掌院,地位堪称“副宰相”,身份足够。二来多少还能掌管一块地盘,并且翰林院只是储才地,不涉实政,处于颂帝能接受的边缘。
三来,文允和本就是大学士,回翰林院也理所应当。
“放心,此事已了,之后有空了,再来文府与老夫吃酒,呵呵,你小子不错,可莫要以后便不来了。”文允和笑道。
李明夷心中一动,知道他是故意说给暗中可能监听的大内高手听的。
如此一来,日后老少二人,就可以凭借这层关系见面,而不惹人怀疑。
“恭贺文掌院重返朝堂,文小姐苦尽甘来。”李明夷行礼。
文允和摆摆手:“少啰嗦,陛下要见你,你过去吧,正好老夫在这歇一歇,等你出来,送我回去。”
颂帝要见我……李明夷深吸口气,神色凝重地点头,迈步往外走。
果然,门外悄然藏着一名宦官。
“请跟我来。”宦官做了个手势,前头领路。
啧……我以为好歹是尤达来领我……李明夷吐槽,一步步,走向养心殿。
……
……
另一边,昭庆姐弟先一步,亦抵达贵妃居所凤栖宫。
大上午的,凤栖宫中传出一阵阵丝绸管弦之声。
姐弟二人踏入宫内,甫一进屋,就看到母亲罗贵妃正于针织地毯上,翩翩起舞。
两人没有打扰,安静地伫立在一旁。
好一阵,琴曲结束,罗贵妃缓缓停歇,一旁宫女送上手帕。
屋内琴师起身退下。
罗贵妃玉臂拿起水打湿的手帕,扬起脖颈,轻轻擦拭身子上的香汗,转回身来,瞥了低头站在房间中的一子一女。
“怎么突然有空,想起来这?”
罗贵妃笑了笑,忽然打趣道:
“莫不是那个李……什么的少年要死了?终于忍不住,来央求本宫救命了?呵呵,想要救命也可以,如之前所说,要他献出那……”
“母妃。”昭庆出声打断,于罗贵妃疑惑的目光中骄傲开口,“文允和……降了!”
192、功过相抵
文允和降了。
罗贵妃擦汗的动作一顿,虽育有两子,却仍颇显年轻的脸庞上,笑容也凝固在脸上。
“你说什么?”罗贵妃仿佛没听清。
昭庆嘴角微微上扬,朝着母亲道:
“回禀母妃,那文允和已于不久前答应归降,如今李明夷护送他入宫,这会大概正在觐见父皇。”
一旁,滕王也兴高采烈地说:
“母妃,我们在宫门口还碰到了太子,您是没瞧见,太子那张脸黑的跟锅底似的,哈哈,他这次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罗贵妃自动屏蔽蠢儿子的啰嗦,略有茫然地缓缓坐下,将手绢放在案上,招呼子女两个坐下,有些不可思议地问:
“具体怎么回事?真是那个门客做到的?”
她委实太过意外,按照她预想的剧本,这根本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是这样的……”昭庆款款落座,用炫耀般的口吻解释起来。
……
坤宁宫。
皇后居所。
“孩儿见过母后。”太子甫一进入宫闱,便恭敬地朝着雍容华贵,端坐于贵妃榻旁桌案边的贵妇人行礼。
宋皇后母仪天下,是个很讲究尊卑、礼仪排场的女人。
与罗贵妃对比鲜明。
哪怕私下里接见亲儿子,也会摆正坐姿,维持母上尊严。
“不必多礼,怎么今日想着来母后这里?”宋皇后慢条斯理道,“你的禁足令已经过了时限了吧。”
太子终归更为沉稳,虽心情郁闷,但仍应对得体:
“回禀母后,儿臣虽可四处行走,然念及母后执掌后宫,身份尊贵,反倒难以如寻常百姓般出门游玩,又值冬末,想必无聊,故而来陪伴一二。”
宋皇后摇头失笑:
“是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罢了,坐下说吧。你我母子不是外人,少虚情假意,可是出了什么事?”
太子掀起下摆,先行坐下,才苦涩道:
“母后慧眼如炬,的确因为出了些事,才赶来宫中,想着稍后能及时打探些消息。”
“出了什么事?”
“……文允和那老头,答应归降了。”
宋皇后怔怔地看着太子,下意识道:“那是好事啊……”
“……”太子顿感扎心,沮丧地道:
“事是好事,但母后莫非忘了?是我举荐滕王手下的那少年门客去劝降,本想趁机铲除此贼,不想竟为他做了嫁衣裳!”
宋皇后这才想起这件小事,笑道:
“你是储君,当有胸怀,一介布衣门客,如何令你费心针对?不过,能劝降文允和,此人倒是有几分本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