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在寨子里,我带你去,大家看你回来肯定很高兴!”小桃花拽着她的胳膊就走。
寨子不近,二人要走一段路才能抵达,过程中,温染询问她门派这段时日经历。
小桃花竹筒倒豆子道:
“数月前,拜星教的人打破规矩,突袭移花楼,楼主与拜星教主洪神通大战,将之逼退。我们就去寻官府求援……
自从温染姐你进宫后,这几年里,拜星教的人都不敢来袭击了,紫竹师叔说,事出反常必有妖。”
“却不想,我们一过去,得知汴州府出事了,有大官被杀,说屯兵卫所里也爆发了乱子。
楼主当机立断,下令转移,路上又频繁遭遇拜星教的人追杀,甚至还有军中武人出手截杀我们。”
“我们一路且战且退,路上才得知,那赵晟极起兵造反,攻陷了京城,又派出四路大军征伐各州府。
楼主见势不妙,便带着我们逃入山中,好容易摆脱追兵,暂且藏身于此。”
“哦……这山里本有伙山匪,被我们杀了,抢了他们的寨子暂住。我们被楼主安排,四处警戒,我修为低,就派来守那条盘山道……”
温染安静听着,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师父她们,还好吗?”
小桃花垂下头,给悲伤吞没:
“紫竹师叔还好,但王师叔、孙师叔死啦,死在这一路上,还有其他一些修为低的同门姐妹。”
温染心头一沉,情绪随之低落,抬手轻轻抚摸小桃花的肩膀。
好在少女性子活泼,很快将自己哄好:
“到啦!”
……
离着老远,山寨中就有人注意到这二人,发出讯号,一座座木屋内,陆续有年龄各异的女侠走出。
移花楼占个“花”字,门派核心成员皆为女性。
门派因保留有一门完整的古代武学,且极适合女子修行,传言乃是古代女方士所创,故而才能屹立于武林中。
“温染回来了!”
“好像是温染师妹!”
“快去唤紫竹师叔!”
一众女侠叽叽喳喳喊了起来。
当温染牵着小桃花,步入寨中,只见一名身穿浅紫色罩袍的中年妇人走出。
她容貌不差,五官柔和,眼角鱼尾纹暴露了年龄,但又残风韵。
妇人绽放喜色:“你怎么回来了?”
“弟子参见师父,”温染蓦然单膝跪地,垂首道,“弟子辜负师门期望,京师陷落,已不再为大内侍卫。”
紫竹忙搀扶她起来,关切询问起经过。
温染用简练的语言予以解释,大体讲述了城破时,她护持小皇帝等人逃出的经历。
不过,她在这里做了一个隐瞒,只说为掩护皇帝与太后等人逃走,她留下殿后。
之后,找不见皇室队伍,忧心于门派将陷危难,故而回返驰援,追踪至此。
“你未能留在小皇帝身边?”
忽地,一个声音自人群外生硬插入。
众人纷纷行礼:“楼主!”
温染抬眸,只见人群分开,一名白发妇人迈步走来,她年岁约莫四五十上下,头发却雪白如老妪,一身白袍,面容严肃,法令纹深重,眼珠竟是灰色的。
给人刻薄严肃的印象。
“弟子参见楼主。”温染拱手,“的确未能留下。”
移花楼主用灰色的眼珠盯着她,沉声问:“那你可知,如今小皇帝下落?”
“弟子不知。”
移花楼主直勾勾盯了她一会,怒道:
“那你回来做什么!?你可曾忘记,当初送你入宫是为何?不是给周朝皇室尽忠,而是给门派攀上朝廷,作为倚靠!
如今周朝江山陷落,树倒猢狲散,你至少该拿住景平小皇帝!
作为人质,于门派存亡,才有益处!人丢了,你该去找!
你既有本事一路追踪我们来到这里,为何不去追踪小皇帝下落!?空手而归,当缺你这两把刀么!?”
周围门人面色皆有所变化,妇人紫竹忙道:
“楼主,拜星教与我派乃世仇,其圣女与赵氏有姌,我等即便献上小皇帝,新朝廷也断不会留我等……”
移花楼主粗暴打断她,冷冷道:
“谁说将小皇帝献给新朝廷?当本楼主昏聩不成?我所指,乃是将小皇帝卖去胤国,必可为门派换来安身之所。乃至更胜从前!”
温染怔住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白发妇人,如平湖般的脸孔上也有了错愕。
记忆中,移花楼主的确是个威严冷酷的性格,但温染并不认为这是错的。
移花楼作为女子门派,想要立足,谈何容易?
楼主理应为门派考虑,这无可厚非。
可对方这番言论,未免太过赤裸、刺耳,虽言谈皆为门派着想,可大周朝廷终归于门派有恩……这翻脸速度,着实太快。
退一步,假使心中这般想,可自己刚回来,没有嘘寒问暖,关切抚慰也就罢了,这当面斥责是何用意?
“楼主……”小桃花试图开口,却被打断。
移花楼主威严的目光环视一张张脸孔,语气忽地狂热了几分:
“门派已值危亡之际,如今唯有一条路可走,便是依据古籍记载,前往神藏。在这里停留过久,此处已不再安全,都回去准备,明日启程,深入大山。”
她转而看向温染:“至于你,该做什么,无须我多说吧!”
掷地有声,移花楼主转身即走。
众弟子面面相觑,氛围沉重,有人看了温染一眼,叹息一声,扭头离开,其余人也各自去回屋收拾。
“跟为师来。”紫竹攥住温染的手,拽着她离开。
当天,门派内只有紫竹、小桃花给温染摆了个“接风宴”,其余人似避之不及。
直到入夜,小桃花离开后,屋内一灯如灯,只剩下师徒二人。
“师父,”沉默了大半天的温染终于问道,“为什么?”
妇人叹了口气,苦涩道:“你也莫要怨恨楼主,她……这段时日压力太大,眼见门派多年积累,一朝倾覆,门内弟子凋零,难免……”
温染摇了摇头,低声说:“弟子并不怨恨。”
顿了顿,她又问:“神藏是什么?”
妇人解释道:
“神藏即神灵藏身之所,亦可称为神明留下的宝藏。楼主曾得到一条线索,上古时,陨落的洛神躯壳疑似藏于剑州,若能寻到,必可令我等修为大进,便再也不惧怕什么拜星教,新朝廷。”
洛神躯壳……温染茫然了下。她本能地觉得过于虚无缥缈,如同神话。
妇人道:“拜星教能横行于江湖,据说便是得到神藏,故而才行祭拜。楼主所想,虽缥缈遥远,却也并非毫无根据。至少……在眼下,门人恐慌时,是个希望。”
心灵寄托么……温染点点头,又说:“可她似乎,想赶我离开。”
妇人沉默了下,委婉道:
“楼主与洪神通厮杀后,受了不轻的伤,境界有所下滑,威望也在下跌。而你……如今已太强了。”
温染一怔。
她不蠢,只是醉心修行,心思澄澈,很少去思考那些人与人的波诡云谲。
此刻一经提醒,蓦然有所明悟:
一山不容二虎,楼主莫非是怕自己夺她的权么?只因为,自己已强大到,令她有了危机。
等等,若是这般,那几年前门派将她送去皇宫,是否也是免得她夺权?
——狮群中,年老体衰的狮王终会被日渐强壮的子嗣击败,被驱赶离开。
蓦地,她脑海里蹦出一句,当初与李明夷闲谈时,他随口说的话。
狮子?自己吗?
师父紫竹不知何时离开了,走时,只留下一句:
“不必担心为师,你已长大,你的路,要自己走。”
黑夜吞没了山寨。
也吞没了温染。
吞没了这个从孩提时期,就仿佛缺少某些常人拥有的情绪,而显得格外沉默冷静,与人群格格不入的女子。
她渴望回归门派,但门派并不欢迎她。
温染盘膝于火堆旁,双目茫然,仿佛回到了离开京师的那晚——宁国侯府内,也是篝火旁。
那时,她身边有个价值六百两的黄金朋友。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当妇人紫竹再次推开房门时,只见屋内空空荡荡,篝火也已熄灭。
……
山下,晨曦笼罩的丛林中。
温染以轻功乘风,身形如燕,目光坚定,望向京师方向。
她不打算“擒住”李明夷,她只是去兑现诺言——
“等办完事,我会回来。”
……
……
京城。
晨曦驱散黑暗,也映照在李明夷与司棋的脸上。
一早,二人吃过早饭,便以外出上香为名,离开家门。
今天,李明夷给自己放了个假,不去王府办公,而是另有要事。
他先去护国寺给上了次香,很认真地完成祈祷,为自己套上可有可无的幸运光环。
因没到与秦幼卿见面的日子,故而没去打扰鉴贞老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