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种程度上,李桢是卫氏女理想中想要成为的模样……不依靠门第出身,也不受到国公家族的限制,自由地凭借着自己打出一番天地开,纵横天下。”
“而李桢呢,为何与卫氏女那样好,外人无从得知。胤国上层对此乐见其成,若卫氏女能将李桢留在胤国,总归是好事。”
“可战争的烈度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想,随着前线吃紧,胤国愈发希望李桢这位入室异人参战,为此向卫氏女施压,希望她动用私人关系劝说,但卫氏女拒绝了,并反而劝说李桢离开胤国,莫要卷入污浊俗世,玷污了向道之心。”
“于是,李桢听从了她的建议,重新返回了南周,同时为了避免被周国皇室惦记,索性躲藏起来,安心研究修行理论,在此期间,凝练过往经验,写出了一套名为《止羽》的道书来。”
“书成时,战争结束了,两国重归和平,恰好南周京城唯一,也是周国最大的道场的主人因参战而身死,李桢便怀揣《止羽》入主其中,占了这座道场。”
“而更令人没想到的是,两国和谈后,决定联姻,卫国公之女,即那位卫氏女被远嫁来南周,成为了……卫皇后。”
“好友重逢,自然高兴,本以为可以彼此为友,度过余生,却不料仅仅数年后,卫皇后不幸离世,同年,李桢出人意料地于一个春天跨入大五境,获封国师。”
“自此,李桢这个名字不再为人所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响亮的道号。”
“这就是我要讲的故事了。”
……
李明夷闭上了嘴巴,将这个堪称虎头蛇尾的故事,做了个简单收尾。
从讲故事的角度,它无疑是不合格的。
但他于此刻,仍冒着被李无上道误伤的风险,选择讲了出来。
并不担心被误伤,因为在十年后的某条剧情线中,某一个攻略其中的一步,是取得女国师的好感。
而方法之一,就是讲述这个故事。
战争年代,一个纯粹求道之人去异国,与一个相似的女子成为挚友,分别后,二人又在另一个国度重逢。
她并不反感旁人提及,而最关键的是……
按照攻略,只要有人讲述到这里,就会触发一件事。
他想验证下,那些缥缈的规则,在活生生的大宗师身上,是否仍旧奏效。
风仍旧在吹,但小了些,飘动的帷幔轻轻扫过光可鉴人的地面。
三楼寂静无声。
铜炉中的香燃烧的只剩下最后一小截了,但还没有熄灭。
“你好大的胆子。”屏风后,果不其然传来的李无上道,或者说,是李桢的声音。
那声音中带着几分惆怅,几分缅怀,几分……冷淡。
但没有肃杀与威严。
“在下不敢。”李明夷不卑不亢道。
李桢头也不回,仍旧抚摸着那只布老虎,似笑非笑:“所以,这就是你祈求活命的法子?”
讲有关自己的故事,来求一条活路?
莫名其妙。
李明夷平静道:“在下只是想说,我理解国师大人为何如此动怒。”
李桢头也不回地嗤笑道:
“本座不知你从何处打探来这些往事,也懒得追问你,总归也不是什么秘密,以这伪朝廷之力,挖出这些不难。但你妄想与本座套近乎,未免太可笑。尤其……”
她漠然道:“还是个只讲了半截的故事。”
条件触发了……
——只要在李无上道面前讲述如上往事,会触发对方补全故事的下半截。
天下潮的隐形规则,非但对呆板的神明仍有效,于活生生的大宗师,依旧有效。
李明夷忽然有些敬畏起来,但他还是接着话头问:
“半截故事?”
李桢不想回答,但似乎是这段往事勾起了她心中的情绪,也或许是……香快燃尽了。
背后这个自己从始至终,看都没看过的少年已然将死。
对待一个将死之人,何必太苛刻?
况且……
以她如今的身份,想找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并不容易。
一个将死之人刚好,无论听了什么,转头就要埋葬掉。
于是,她竟罕见的宽容地,沿着李明夷烂尾的那半截故事,继续讲道:
“李桢与卫皇后重逢时,她停在入室境数年,哪怕写出了《止羽》,也仍未能从理论上找到更进一步的方法,距离成为五境宗师,原本至少还需要十数年,甚至更久也不一定。”
“转折发生在卫皇后生产的那个夜晚,她以肉体凡胎,强行诞下难产的子嗣,太医束手无策,李桢闯入产房,试图以自身法力为她延续,却也只能勉强将她从弥留之际,拉回阳间一炷香……呵呵,也只是一炷香而已……”
“而在这一炷香里,卫皇后没有哭诉,而是坦然地笑着给李桢讲了一个故事。”
“她说啊,她其实并非被家族逼着来联姻的,而是自己很早很早前,就想来南边的周国了。”
“李桢问她为什么,那个弥留之际的女人面无血色地说,她很小的时候,就时常做同样一个梦,梦中的她,并非出生在胤国,而是在南方的一个地方。
那里有一座风景雅致的山峰,山峰下有一个宁静祥和的小镇,小镇附近有一对慈祥善良的老夫妻……”
“她生在那里,春天会上山踏青,夏天会在院子里的一株很茂盛的女贞树下乘凉,秋天的时候,会在篱笆墙旁的一片绚烂的菊花间小憩,悠然望着南方山上的云雾飘散,冬天会于大雪天跋涉入山……”
李桢轻声讲述着,眼底一点点氤氲出雾气来,仿佛回到了当年闺蜜死去的那个夜晚:
“她说啊,在那个梦里,有一天下了很大的雨,一道雷霆劈开了院中的女贞树,树下竟然有一部奇书,她在梦里看了那书,便一下子成了大宗师了,呵呵。”
李桢说着说着,眼眶里有一滴泪在酝酿:
“她讲完了这个故事,与李桢说,当初在胤国看到她时,就心中亲近,后来嫁到周国,是想有一天,周国和平了,就用皇后的身份,做一件任性的事,让很多人去在南方找一找,有没有这样的一个地方。”
李桢笑着说:
“她最后说,可惜她再也没机会任性啦。说完这句话,她就咽气了。”
一滴泪从女国师美眸中滑落下来,在阳光下烨烨生辉。
李桢轻声道:
“故事的最后,李桢参加完卫皇后的葬礼,启程离开了京城,回到了她的家乡,回到了她从小长大的那个小院里,当年的老夫妻早已去世了,小院很是荒凉,只有那株女贞树于那个春天刚刚抽芽。”
“李桢挖开了那棵树,在树下找到了一个古代玉匣,里面果真有一部没有名字的古书,古书中记载的内容,恰好补全了《止羽》中关键的部分。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李桢跨入五境大宗师,将那棵树从万里之遥,带回了京城,栽种在院子里。”
故事的下半截似乎讲完了。
但李桢顿了顿,才轻轻地补了一句:
“可卫皇后到死时也不曾知道,当初李桢在胤国,之所以与她很亲近,是因为李桢有个从未告诉外人的秘密。”
“她很小的时候,也时常做同一个梦,梦中的她生在北方……”
“这才是完整的故事。”
……
……
安静。
故事讲完了。
一阵风吹来,李明夷看到面前铜炉内,最后一点香也燃尽了,火星被风吹灭,飘散开一点香灰。
屏风后的李桢抬起纤纤玉手,轻轻掸去脸上的泪珠,拭去泪痕。
她收敛情绪,恢复到了冷淡的模样:
“故事听完了,那你也该去死了。”
李明夷缓缓地站起身来,拱了拱手,朝屏风道:
“这是个很好的故事,很感谢您告诉我这个故事。”
李桢一言不发,只是轻轻抚摸着布老虎,闭上了眼睛,她准备呼喊楼下的大弟子,将这个虽然并不讨厌,但必须杀死的少年拖出去。
杀这种人,她不会亲自动手,不只是顾虑天道惩罚,也因为没必要。
可就在这一刻,她听到那少年竟绕过屏风,朝自己走来。
李桢有了那么一瞬间的意外,也正是这一个意外,令李明夷已经来到了她的面前。
李桢重新睁开冷冽的眸子,心想既然你这样不懂事,就只好也先剜去你的双眼……
可就在她看到了李明夷的那一刻,这位跻身当世最强者行列的女子国师却猛地怔住了。
五境念师的神念之下,足以自行破开绝大部分伪装与迷障。
李桢眸子陡然瞪圆,神念骤然收束,铺天盖地朝眼前的少年席卷而去。
而李明夷却已抬起右手,五指张开,覆盖在脸上,轻轻一抓。
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抓了下来,露出了一张李桢无比熟悉的脸。
“姨母,您……终于回来啦。”
——
ps:没有存稿,为了保证每天中午按时更新,这段情节没能力一口气写完。这章刚写好,当加更吧,给读者们赔个不是。
另外,这次的人物小传就是想写出这个彼此照应的转折来,我觉得很有趣。故事的原型是《一千零一夜》里一个寻找宝藏的寓言。
208、重逢
就在李明夷在斋宫内,与女国师相认的同时。
坤宁宫内,颂帝今日一早,来到皇后寝宫与她一同用膳。
桌上摆放着珍馐美味,颂帝却吃不出滋味来,只勉强吃了一碗,便放下碗筷。
“陛下还在为斋宫之事烦心?”宋皇后见状,轻叹一声,从圆桌对面站起身,拿起碗,盛了汤递过去:
“有太子坐镇那边,想必很快会有进展。”
颂帝哼了声:
“太子?昨日太子派进去的两个说客站着进去,横着出来,李桢此人是铁了心与朕为敌!朕若早知此人如此,就该先下手为强!”
宋皇后叹息一声,心说五境宗师岂是先下手就可对付的?
自家夫君无非在说气话罢了。
她轻声软语道:
“那李桢修行至今,一路太过顺遂,听闻她区区几年功夫,便自入室晋大宗师,在古今大修士中也排在前列,这等人,没吃过苦头,挨过打,是不知痛的。”
颂帝冷笑道:
“真当她如何天赋异禀?论天赋,鉴贞那老僧岂不比她强?却也没那般容易入五境。无非是借了外力取巧罢了。”
“这也能取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