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林的草场上,许多游人在踏青,天空中纸鸢飘舞,地上不时传出一声声犬吠与男女的嬉笑声。
一派春意融融的欢快景象。
然而就在一处山坡后的树林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却静静地蛰伏着数十名刀客。
他们穿农人的打扮,若走在路上,仿佛附近镇子的百姓,可此刻每个人手中都握着刀,脸上也用蒙面巾遮住了口鼻。
“沙沙——”
有风吹过,树梢摇晃,刀客们一动不动,为首者手中捏着一根千里镜,套在眼眶上,盯着远处的几座凉棚,也看到了李明夷起身,朝另一片尚且未抽出新绿的灌木丛走去。
有脚步声靠近,众刀客纷纷看向走来的澜海:“澜先生。”
“恩。”澜海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然后问:“如何了?”
为首者头放下千里镜:“目标离席,捂着肚子去了灌木丛,或是放水去了。”
“好机会!”澜海眼睛一亮,心下微喜,暗道李明夷啊李明夷,是你自己抛开了护身符,他当即下令:
“立即动手,切记,只杀目标。绝不可伤及凉棚下那两个女人!”
“是!”
众刀客应声,宛若蓄力已久的弓弦,霎时间如虎狼般扑杀出树林,一个个皆是有武功在身的好手,行进速度惊人。
“汪汪汪——”
远处草坪上的黄犬们纷纷叫了起来,吸引了无数游人注意。
“啊!”
“那是什么人?!”
人们惊慌失措,被这群杀气腾腾,手持利刃的蒙面刀客吓的轰然四散。
凉棚下。
柳伊人正专注于庄安阳斗嘴,听到犬吠声的刹那倏然抬头,望向远处奔来的蒙面人们。
脸上竟没有恐惧。
“保护郡主!”柳家的家丁们因朝向问题,率先反应过来,纷纷抽出棍棒冲了上来。
庄府的护卫们稍慢一拍,也反应过来,大惊失色,抽出腰间武器:“保护公主!”
凉棚下,乱作一团。
然而这伙蒙面刀客的目标却并非他们,而是从附近掠过,直扑向李明夷撒尿的那片灌木丛。
“伪朝走狗!受死吧!”
为首刀客裹着雄浑内力的一刀劈开,灌木轰然四散,然而让他们错愕的是,眼前空空如也,哪里有李明夷的影子?
“不对……”
刀客们心头同时生出不妙预感,忽地听到成群马蹄声。
他们扭头回望,只见另一个方向,一群手持利刃,乃至火器的王府门客正来势汹汹,熊飞一马当先,人在马上,弯弓搭箭。
“嗖——”
箭矢如流星掠过,“噗”地洞穿一名刀客的喉咙,鲜血喷溅,尸体倒下。
“杀!”
……
……
呼呼——
耳畔的风声疾速掠过,周围的树影在飞快地倒退。
李明夷于开阔的林间奔行着,登堂境内力加持下,速度极快,堪比奔马。
靴子每每踏向地面,脚下的枯枝败叶都会如积水般飞溅开一圈涟漪。
头发与衣袂也被风吹得向后飘去。
然而他感知中那股被锁定的感觉却如影随形,没有丝毫拉远。
他选择离开凉棚,既是为了避免牵扯到柳、庄二女,也是本就有的打算。
自己“二境武人”的根底,多数人不知,但以澜海的耳目,不可能打探不到。
想要稳稳地解决一名登堂,至少要出动两名同级别高手,并配合其余杀手,才较为稳妥。
当然,最坏的情况是有三境穿廊出动。
而李明夷向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敌人。
若自己被高手盯上,为了自保难免要暴露一些底牌,这就是决然不能展现在众目睽睽下的了。
所以,他选择故意离席,也笃定澜海会抓住这个时机发动。
而藏于暗中的高手显然也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下出手杀人。
这就像一种默契。
于是,直到李明夷冲出了树林,进入了南郊的竹林中,他心中才觉得距离足够远了。
李明夷一个急刹,于一根根墨绿色,高耸笔直的老竹中央停下脚步,折身朝后望去,右手捏着折扇,左手背在身后。
警惕地环视周遭。
竹林寂静。
许是因前几日的春雨滋润,脚下的枯枝烂叶中已有绿草拱出,四周空荡无人,只有风在吹拂,发出沙沙响。
而在视线尽头,树林边缘,一道人影正不急不缓地走来。
其走路的速度分明不快,甚至有些文人雅士的风轻云淡,却能死死跟在后头,可见论脚力,远非李明夷可比。
随着人走近,其容貌也显露出来。
那竟是一名宽衣大袖的长发男子。
约莫四十岁上下,脸颊瘦削,漆黑长发随意披散于脑后,眉心烙印着一个淡淡的“囚”字。
他背后,斜斜背着一架大半人高的古琴,用麻绳系着,活像是剑客背负的长剑。
整个人气质有些颓丧,面孔无喜无悲,眼神中沉淀着一股化不开的忧郁,让人会想起秋风扫过落叶,丛林遍染白霜的时节。
“果然是你。”
李明夷凝视着来人,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没有意外的情绪。
乐师。
前·大周宫廷大内高手,穿廊境异人,乐师。
于政变之夜不敌反贼高手,选择投降,被封印修为后留下作为宫廷乐师。
李明夷上次与他相遇,是在教坊司内,与文妙依见面后有过一面之缘。
如今第二次相见,却是这般场面了。
乐师那张有些丧气的脸上眉梢缓缓扬起,一股低沉浑厚的嗓音传来:“你似乎并不意外。”
他没有急躁地立即出手,似是胸有成竹,又似是心存警惕,想要摸清楚眼前猎物的深浅,避免大意失手。
纵观历史,并不乏高境强者放松警惕,阴沟翻船的案例。
尤其眼前的少年举止反常,难免令他小心。
李明夷目光平静:
“澜海虽有些人手,在京城底层呼风唤雨,但怎么想也没胆子对付我,必然有人撑腰。大云府吴王当然不缺乏高手,但且不说有无必要,单从那么远派人过来可来不及。所以,要对付我的更大可能是东宫。”
乐师面无表情,看不出波澜。
李明夷继续道:
“若是东宫想要铲除我,又不愿自己出面,而借了澜海来对付我,那就不能动用明面上太子手下的高手。可这事又不方便请更多人参合进来,所以……满足条件的人选并不多,恰好,我知道你是最合适的一个。”
乐师缓缓道:
“你想试探我,从我口中确定自己的猜测?没必要。知道又如何,不知又如何,人活一世,未必要一切太明白。”
李明夷摇头,认真道:“你要杀我,都不肯让我死的明白么?高离?”
被叫出名字的高离依旧没什么反应,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在大内高手之中是著名的“面瘫脸”。
永远是一副忧伤寂寥的模样,仿佛不是活在当下里,而是定格在他自我的世界里。
就像他的琴声……
“砰!”
乐师高离单手拽了下麻绳,背后的古琴竖起来砸在面前的地上。
古琴大体漆黑,只在末尾的凤尾上是嫣红色。其上一根根琴弦材质尤为特殊,这不是一架寻常的琴,而是杀人的武器。
高离忽然单腿站立,另一条腿横向曲起,整个人凌空坐在了空气里,手腕一扭,竖起的古琴横向架在了腿上。
这其实是很滑稽的一幕,令李明夷想起了《功夫》中的琴魔。
但他笑不出来。
因为当乐师战力全开,琴音所辐射区域,皆将沦为他的主场。
“少年,有琴声相伴而眠,你该欣慰。”
高离轻轻说着,右手已抚摸过琴弦。
“琤——”
琴弦震颤了下,一股天地元气注入其中,空气扭曲,一片“风刃”飘摇着飞向了李明夷。
李明夷心头凛然,闪身避开,风刃擦着他的脸颊掠过,切向他身后的竹子,“噗”的一声,一根手臂粗的竹子被切断,于“吱呀”声里倒了下来。
断口如镜。
“铮铮——”
高离垂首,仿佛仍在调音,又拨动了两下琴弦。
这次,速度更快的两道风刃从两个方向绞杀过来,轨迹飘忽不定,令人难以预判。
李明夷这次没有躲,只是手中折扇“哗”地打开,勾动金丹,浑身空气坍缩、膨胀,一个硕大浑圆的“球”形气罩将他护在其中。
【先天一气功】
“噗!”
“噗!”
两道风刃撞在气罩上,宛若泥牛入海,没有发出激烈的撞击声,但却将气罩削薄了一层,虽转眼便被重新补齐。
“咦?”高离稍微提起一丝兴趣,他认真端详了下李明夷,说道:
“先天一气功,许多年没见过有人用了,可惜,你修为还不够,若是此武道功法晋入‘先天一炁’,我还真会头疼,但如今火候还差了些,这乌龟壳,救不下你。用不了半首曲子,便可耗光你的内力。”
李明夷站在气罩中,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