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夷靠坐在高背椅上,双手交叠,审视着这略带匪气的中年人,幽幽道:“其实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哦?”
“你所想的,无非是觉得今日这件事不算大,我只是个布衣,哪怕死了,事情也最多到京兆府这一级,何况我还没死。
而东宫那边肯定不会袖手旁观,还有你身后其余的那些错综复杂的势力……只要抗一抗,扛到衙门的人将你带走,送入司法流程,你就没事了……对吧?”
李明夷似笑非笑地点破了澜海的心思:
“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件事闹大了呢?”
澜海怔了下,从上午被押解回来至今,他对外界的全然一所知,只是于心中不断推演着后续的发展。
这件事能怎么闹大?
滕王府出面,非要强行查下去?也不是不行,可……你李明夷与昭庆公主本就有点交往过密了。
若为了这点事上纲上线,对付自己这个吴家代言人……颂帝怎么想?吴家怎么想?
没道理这样做的。
“你或许想,滕王府不敢上纲上线,”李明夷笑着,洞悉了他心中想法般道:
“可我若告诉你,就在今天下午,中山王柳景山亲自去京兆府擂鼓鸣冤,安阳公主入宫,声称遭遇刺杀,如今这件事已惊动了不少人,宫里,朝廷里都在关注,你还觉得一切会轻易化解吗?”
澜海面色骤变:“你……”
这句话宛若一颗惊雷,炸的他脑子嗡了一下,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
事实上,在下午的时候他就担心过这点。
显而易见,李明夷对于今日被刺杀早有安排,可谓是以身入局,才能提早埋伏。
那么……
公主与郡主的出现,就很难说是巧合了。
“她们……也是你的安排!?”澜海脸色难看地说,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他想通了!
这一切都是这个心思缜密的少年的布局,以当时的局面,只要两女认定刺客是奔着她们来的,而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哪怕这件事漏洞百出,也势必无法善了。
尤其是中山王!
前段时日才归附新朝,结果却遇见这种事,颂帝是必然要给个交待的。
而一旦案件升级,他就难以顺利脱罪。这件事将会变得复杂起来。
“想明白了?”李明夷微微一笑,没有否认,而是任由对方误会下去,他笑得有些歹毒,有些得意:
“所以啊,白天在亭林的时候,你就应该醒悟过来才对,却还是冒险发动了刺杀,是因为吃定了我?可惜,天不遂人愿。”
“而只要此案升级,那怎么查,幕后主使都会指向你。”
“证据如此明确的情况下,你觉得东宫如何下场帮你?还是指望对此事大概率一无所知的吴家?”
李明夷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怜悯起来。
铜锅中的水开始沸腾,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李明夷身体前倾,撸起袖子,捏起长筷,将桌上的一些丸子、菜蔬、羊肉送入锅中。
等做完这些,他才重新恢复后仰的坐姿,叹道:
“老澜啊,我至今都想不通,你也是聪明人,怎么就被太子忽悠了?做这种事?”
“按理说,昭庆公主与吴世子联姻,滕王府总归比东宫与你更亲近吧?”
“恩……让我猜猜,因为你从不认为公主嫁去吴家后,能主导什么。在你看来,这场联姻纯粹是当今陛下与吴王的一场交易,而滕王又那么不争气……
太子莫非向你暗示了,杀我是陛下的意思?呵呵,他肯定不会明说,但话里话外,难免给你这个暗示。”
澜海眼神又变了变,看向对面少年的目光有些诡异起来。
仿佛对面坐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个可以看透人心的鬼。
“哈哈,看来我猜对了,”李明夷笑了,神色玩味起来,“恩,我甚至可以再猜一猜,若只是这般,你仍旧没有太强的动力。
毕竟多做多错,少做少错。
况且,联姻之后,客观上吴家的确有了支持滕王的可能。你不会看不到这点。”
“那就是……莫非,你其实是想趁此机会,逐步脱离吴家?”
“呵呵,真所谓一山难容二虎,陛下如今逐步收服各州府,已是定鼎的君主,而边南大都督……如今的上柱国吴珮,却是境内唯一对朝廷有威胁的。”
“吴家也清楚这点,所以才上赶着联姻。但这关系能持续多久?若吴家有朝一日沉船了……
所以,你猜答应帮太子,帮陛下,想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一旦吴家以后出问题,你也不至于跟着一起沉了……我猜的可对?”
澜海怔住。
这次,他看向对坐少年的眼神真正地危险起来!
心中更是生出些微战栗,那是最隐秘的想法被人公之于众后,生出的本能恐惧!
“你……胡说八道!我怎会……”他下意识反驳。
“不会吗?真的不会?”李明夷似笑非笑,他冷不丁道:
“若我的情报没错,你这几个月来呈送给吴家的情报,都经过了修饰吧。恩,杨文山杨台主与你说了什么?”
轰!
宛若平地砸在一道惊雷,这一瞬,澜海脸上无法掩饰地流露出震惊的神色。
就连铜锅中都鼓出一个大水泡,砰地炸开。
若说之前的那些,也还只是对方基于现有情况的推理,只能说明这少年聪敏。
那李明夷的这句话,就展示出了对方恐怖的情报能力了。
“你……”
“我怎么知道的?”李明夷笑了,“岂不闻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对此,他其实并不全然确定,因为在他的记忆中,杨文山的确在今年接触过澜海,并示意了他一些事。
不过,李明夷并不知道具体的时间点,他也不确定此时此刻,杨文山是否已经接触了澜海。
直到现在,看到对方的反应他才确定下来。
作为一个多疑的帝王,颂帝对偏居一隅,却手握兵权的吴珮自然心存警惕。
杨文山之所以暗中接见了澜海,便是试图在情报上,令远离中枢的吴家知道的少一些、迟一些。
这件事极为隐秘。
澜海本以为无人知晓,却不料李明夷竟能一口道出。
“老澜啊老澜,”李明夷叹息一声,怜悯地道,“是说你聪明识时务呢,还是眼皮子浅呢?你投靠陛下,太子固然不能算错,可你也不看看古今史书,但凡做双面间谍的,有几个得善终?就像现在,你说……若吴家得知了你的这些事,那……”
澜海面色阴沉下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莫非以为,只凭借子虚乌有的污蔑,就能……”
“咚咚。”
包厢外传来敲门声。
他的话戛然而止。
门外是店里伙计的声音:“贵客,您点的豆腐做好了。”
李明夷眼睛一亮,笑道:“进来吧。”
吱呀门开。
一名伙计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摆着好几个碟子,每一个碟子里都摆着一块雪白的豆腐。
“您请慢用。”伙计将托盘放在桌边,而后退下。
门重新关上。
李明夷卷起袖子,露出两条小臂,他笑呵呵地道:
“这可是我为专门为你准备的,这家的豆腐可谓一绝,但不是在味道,而是刀工。所以费了一些时间。”
澜海看向那些豆腐,而后愣住了。
只见每一块豆腐都被精湛的刀工雕成了令牌的样子,外表还有花纹,也不知厨师怎么做到的。
不过这并不足以令澜海意外……这家店他也吃过不止一次,论对京中美食了解,他堪称老饕。
真正令他愕然的,是豆腐令牌上铭刻着一个个名字:
麻五、杨七、陈小二、唐仁……
这些名字……
赫然都是他在京中的心腹!
替他管理帮派与生意!
堪称他的左膀右臂。
李明夷笑着道:
“京城人都知道你老澜不简单,与红花会,漕帮都关系紧密,却很少有人知道,你已经近乎是地下江湖的掌舵人了。
就如这第一大帮红花会的头目麻五爷,就只是你扶持起来的一个代言人吧?”
李明夷抄手端起第一个碟子,将豆腐放入了铜锅的沸水中:
“你猜猜,今晚他们会怎么样?呵呵,不卖关子了,不瞒你说,今晚王府的门客会全面出动,抓捕你的这些心腹……
理由么,自然是为了这起案子了,那些蒙面刀客都是你从帮派里抽调出来的,这可不就是给了查案的由头么?”
代表麻五的豆腐进入锅中,迅速被滚烫的红油吞没了。
澜海眼角也抽搐了下。
李明夷又拿起第二块豆腐,滑入锅中:
“若是以往,拔除这些人还困难些,因为这些帮派背后势力盘根错节,涉及了很多朝中大人物……王府也不敢乱动。
不过现在好了,中山王与安阳公主将事情闹大,帮派后的那些大人物,这时候谁敢出手?不怕惹一身腥?”
澜海露出肉痛的表情。
李明夷又拿起第三块:
“不过么,我滕王府对此很有兴趣,所以今日之后呢,你的生意王府会吃掉一些,余下的么,自然要分润给我们王爷背后的那些支持者,那些朝臣们。
这样一来,哪怕等案子了结,你能活着回去,丢掉的东西也收不回来了。”
他将几块腰牌模样的豆腐悉数丢入锅中。
澜海已是双目喷火,怒不可遏:“李明夷!你敢!你敢!”
那都是他辛苦经营多年的心血!
一夜即将葬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