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想秘密满朝皆知吧 第271节

  只要天子肯听他们的话,他们还年轻,大可以一起将如范质那等人熬死,而后……时间总归很多。

  可一场政变打破了计划。

  他们曾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画上了句号,在早上吃断头饭的时候,已总结好了这一生。

  不甘、遗憾、愤慨……

  可却不料,过去的短短半天,一切再次改变。

  他们活着出了城。

  他们以为的需要他们去拯救的无能的小皇帝,反过来拯救了他们。

  并于绝境下,做出了这么多事,委实令人刮目相看。

  真也?梦也?

  谭同心脏狂跳,抬手按在舱门上,缓缓推开。

  昏暗的光线从门后照了进去,他们看到了堆满了货箱的舱室,只有一小块空地。

  而就在这空地的中央,正有一个少年单薄的身影盘膝背对着他们。

  少年披着低调的暗色绸布衣裳,头发披散着。

  听到声音后,他撑着船板站起,转回身躯来,露出了一张谭同等人无比熟悉的面孔。

  五人怔住。

  是真的。

  是活生生的景平陛下!

  下一刻,景平皇帝脸上绽放出欢喜的笑容,他快步走上来,同时脱掉了身上的外袍,披在为首的谭同湿淋淋的肩膀上:

  “诸位爱卿,你们……受苦了!”

253、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陛……陛下……”

  干燥的衣裳借由天子的手,披在了湿冷的肩头,舱门外吹进来的斜风细雨依旧。

  可谭同却一点都不觉得冰冷了。

  他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皇帝,确认无误,是景平陛下无疑。

  而对方为自己披衣的举动,更令他冰寒许久的心底迸发出一股汹涌的暖流,仿佛过去几个月的折磨与囚禁,压抑的一切情绪,都有了出口。

  这一刻,谭同浑身颤抖着,眼眶竟发红,隐有泪水落下。

  他从不是个有泪轻弹的人,作为文武皇帝最为器重的“丙申八君子”之首,在数年前,文武皇帝身体还硬朗的时候,他曾作为皇帝最锋利的矛,狠狠地刺向了地方。

  面对着地方上无穷的阻力,谭同冷硬的像是块亘古不化的石头。

  再难的时候,他都不曾流泪,可此刻,这个饱受摧残的男人泪水却止不住地流下。

  “陛……陛下……臣等……”

  李明夷摇头:“爱卿进来说话,外头风大雨冷。”

  说着,他将谭同推向里头,又握住了吏部康年的手,然后是御史杨敬业、枢密院的林章、刑部的刘云之……

  李明夷关上舱门,将风雨挡在外头,而后拉着几人,让他们坐在这狭小的货仓空地上。

  接着,李明夷开始检查他们的伤势,看到那遍体鳞伤的疤痕,他险些哽咽:“诸卿受苦,朕之罪也!”

  “陛下……”其余四人也动容了。

  哪怕眼前的天子并非他们最熟悉的先帝,但在这个礼法森严的时代里,君是君,臣是臣。

  少年天子以君王身份,做到这一步,就足以令他们感动。

  而接下来,令他们更为动容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李明夷从货仓一角,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包伤药、绷带、盐水等物。

  而后不容分说,不许推辞,撸起袖子,竟当场为五人清洗伤口,包扎伤势。

  “陛下不可……”

  “臣等浊晦之躯,岂能……”

  “这有失礼法,有失礼法啊!”

  李明夷闻言,却只摇了摇头,似乎苦笑了下,迎着几人的注视:

  “如今朕已丢了江山,你我等人,空有君臣之名,又何必拘泥什么礼法?莫要动,莫要喊出声。”

  他拧开瓶子,将盐水洒在康年的伤口上,后者死死咬住牙齿,闷哼忍耐。

  伤口虽痛,却远不如狱中酷刑,于他们而言,更早不算什么。

  而看到少年天子专注为他们处理伤口的模样,谭同等人眼眶红了,一股久违的热血涌遍全身。

  依稀间,在景平的脸上,看到了驾崩的先帝的模样。

  记得,先帝年轻时,眉眼也是这般。

  每个人脑海里,当年先帝屈尊降贵,提拔、委任寒门出身的他们的记忆,疯狂涌上心头。

  恰如当年。

  不!

  哪怕是文武皇帝,都远远不曾做到这一步!

  陡然间,谭同等人心中有所明悟。

  他们明白了,为何山河破碎下的绝境中,逃难中的景平皇帝仍旧能聚拢起一批人,为他出生入死。

  “陛下已承先帝气魄也!”五人心头同时冒出了这个念头。

  他们突然意识到,自己等人过往对小皇帝的印象全然错了,心底不由腾起希望来。

  可很快的,他们又想到了如今的局势,那如火山岩浆般热烈的情绪,又冷了下去,只余悲凉。

  若如今仍是大周,有如此新帝,有他们“八人”效力,何尝不可再造中兴?

  可……一切都晚了。

  舱中不可能仔细处理伤势,李明夷只将最重的一些上了药,觉得差不多了,这才放下药瓶,扫视一张张沮丧悲凉的脸孔,自嘲道:

  “诸卿大难得脱,如何这般悲哀?莫不是朕如今处境,令诸卿失望了。”

  此话一出,众人变色,忙正色,就要站起身行礼:

  “陛下,我等不是……”

  “臣等何敢?”

  “陛下落难,是臣等无能……”

  李明夷见他们惶恐模样,笑了笑,他盘膝坐在地上,招手道:

  “既然不是,那就都坐下说话,莫非要朕仰着脖子与你们交谈?”

  “啊……”

  几人这才意识到失礼,赶忙又纷纷坐下,也都盘膝,在这小小的货仓中,君臣六人,围坐成了一圈。

  李明夷笑道:“时间紧迫,朕也无法与你们长久接触,便省却那些寒暄话语了,来的路上,封于晏可与你们说了情况?”

  谭同点头,这位面庞坚毅的大臣道:

  “封大人他们出生入死,将我等冒险救出,殊为不易,路上已说了如今大概局势。”

  李明夷点点头,叹息道:

  “赵贼势大,朕早就想营救你们,可惜……”

  康年摇头,这位出身诗书大省的文人没有再吟诗,而是道:

  “是臣等拖累陛下,涉险营救,幸而如今脱困,仍可以残躯,为陛下效力!与贼子拼杀!”

  御史杨敬业抹着眼泪,长叹道:

  “可惜,文永、仁泰二位贤弟,没撑到今日。”

  他说的是政变日殉国的两人的“字”。

  想到死去的两君子,其余人神色黯然,李明夷同样深感可惜。

  但他知道,这属于剧情杀,无力挽回。

  政变日,他自己都险些死了,更没有余力去救人。

  年龄最小的林章突然骂道:

  “最可恨的,乃是那谢贼!今日就该将他宰杀了!方可祭奠二君在天之灵!”

  刘云之也闷声道:“谢清晏此人,虚伪至极,往日我还以他为挚友,是我瞎了眼!”

  李明夷闻言,却是摇了摇头,反驳道:“谢卿并未背叛。”

  “什么?!”

  谭同等人愕然。

  李明夷认真解释道:

  “谢卿从未背叛朕,而是为了保全有用之身,好搭救诸位,而假意投贼……朕早已与谢卿建立联络,此次营救你们,幸亏谢卿深入刑部,打探情报。你们……误会他了!”

  五雷轰顶。

  谭同几人呆呆地听完了陛下的讲述,心中登时如打翻了五味瓶。

  “谢兄他……是我等误会了他?!”林章喃喃。

  康年羞愧的满面通红,突然给了自己一耳光:

  “谢兄忍辱负重,我当日还在狱中咒骂他以诸多污言秽语……实在……”

  众人羞愧难言,面红耳赤。

  谭同却笑着说:

  “谢兄既未投敌,乃是大好事啊,你们这般是怎样?想必谢兄也不会怪罪我等,日后再寻机会,当面向他赔罪便是了。让他骂我们个狗血喷头,我们不还嘴就是了。”

  众人哑然失笑,气氛陡然轻松了许多。

  谭同心中一动,忽然看向李明夷:“陛下,我在狱中听闻文允和投敌……”

  李明夷微笑颔首:

  “文师父也是咱们的人,他本来已将绝食饿死于狱中,朕为救他,才派人冒险联络,幸好劝住了。这次营救你们,文师父也出力甚大。如今更是打入了贼巢,任翰林掌院。”

  他略作解释,众人恍然大悟。

  “我就说了,文大儒何等风骨,当年为对抗恶相林辅臣,绝食近月,此等人物岂会投敌?”康年感叹。

  对于这个消息,他们反而很容易接受了,因为打心眼里他们就将信将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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