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南周那时的规矩,官员一任三年,便要考核,合格才能接任,正常连任两轮,就要调岗,最高可以连任三任共九年。
当然,这只是一般情况,特殊情况另算。你外祖父虽家室好些,但也不是什么显赫宗族,并不是那个‘特殊’。”
“所以,他也急着在卸任前,能尽可能将原本的人脉留下来,可偏偏自己的子嗣极不争气,于是,他看上了你的父亲。
当时,恰逢南周皇帝力主革新,专门提拔重用寒门出身的进士……你外祖父正是看重这点,才没有选择门当户对的人家联姻,而选择将你母亲许配给了他。
提携他入仕,赌的就是南周皇帝的提拔。”
“显然,这桩婚姻是纯粹的利益交换,你父母并无半点感情,但一开始也算‘相敬如宾’。
按原本的发展,你外祖父凭借余荫,尚且能掌家很长一段时间,呵,所谓的掌家,无非是控制你父亲……岳丈与女婿各取所需,双方本也没多少‘恩情’与温情在。”
“可是,意外发生了。你母亲在生下你的时候,难产而死,而你外祖父得知消息后,伤心晕厥过去,竟也一病不起,不久后撒手人寰。
眨眼功夫,一家子只凋零剩下父女两个,可许是时来运转,不久后,你父亲当真被皇帝提拔,青云直上。”
李明夷语调缓慢地讲述着,心下也不禁感慨。
庄侍郎与谢清晏大体上是一批被提拔启用的寒门士子。
但彼此走向却大不相同,有如“八君子”这样的,也有像庄侍郎这种提早就倒戈投降的。
截至目前,庄侍郎似乎才是获胜的那一方。
而庄安阳则一声不吭地听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呼呼——”
铜盆里木炭燃起炽热的火,扭曲了空气,烙铁也有泛红迹象。
李明夷继续讲述着:
“起初几年,你父亲一心扑在仕途上,庄家倒也算平静,你也在后宅正常长大。
直至某一天,他带回来一个女人续弦,你便多了个姨娘,而一年后,这位姓徐的女子产下了一个男丁,就是你现在的弟弟,庄家少爷。
然而你的这位弟弟到了快两岁,都无法站起来,你父亲觉察不对,忙找了太医署的‘圣手’乐太医来府上问诊。”
“乐太医医术的确精湛,很快看出,这位小公子天生有缺,恐今生难以站立。
你父亲大为惊恐,求问医治法门,乐太医却说,这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病症,寻常法子无法奏效,他只能想到一个办法,便是以血亲之人的骨髓精血为引,以血换血,辅以一种特殊的异人秘术,或许才能起效。
然而这种法门,对提供精血之人却有极大损伤。”
“你父亲自然不肯放弃,但他自己是不愿牺牲的,至于你那位徐姨娘……呵呵,总之,最后他们将目光投向了你,那时,还十分健康年幼的你。”
这一刻,厢房之中,庄安阳呼吸骤然急促了起来,似乎回想到了令她极为不愿回忆的过去。
她眼神中开始流露出恨意,却没有开口阻拦。
李明夷看了她一眼,幽幽道:
“于是,尚且年幼的你成了那个牺牲品。原本,在乐太医想来,若是至亲,以他的医术虽有损伤,但也不会特别巨大,但你与庄少爷终归不是至亲,而是同父异母!
因此,精血便不够纯,只能加大抽取的血量……
而那时候年幼的你,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自己喝了一碗汤,就沉沉睡了过去,然后生了一场持续了一个月的大病。
等你醒来的时候,双腿便废了,而你那位两岁的弟弟,却日渐好转,数月后成功学会了走路。”
说到这里,李明夷停顿了下,语气中带上了莫名的嘲弄。
人人只道无情最是帝王家,但寻常人家难道就皆有真情在?
他轻轻叹息一声,加快了语速:
“对外,庄府只说是你生了一场风寒,便废了双腿,而乐太医也在你父亲的要求下守口如瓶,所有人都将这件事死死瞒了下来,连当晚在场的仆人,也都陆续被你父亲驱逐,赶走。
这成了一个秘密,而数年后,庄大人也成了庄侍郎,并以宠爱女儿闻名。所有人好似都忘记了那一切。
直到……你渐渐长大后,一次很意外的机会,一名当年府里的老仆人与你相遇。
对方恰好知晓当年的事,又因你生母活着时,对其有恩。
因此,这人将一切告诉了你,要你小心,并且告诉你了一条明路,一条……除了依赖庄侍郎外,可以保护你的明路。”
“那便是彼时还是赵家主母的宋令仪,宋家三姐,也是如今的宋皇后。她年轻时,与你生母乃是闺中密友,后来二人分别嫁人后,才少了联系。
而随着南周皇帝不理朝政,地方上,赵大将军俨然成了独霸一方的存在……庄家也与之重新走动起来,你表面上与庄侍郎父女情深,以麻痹他。
而后借助这层机会,见到了赵家主母,并很心机地卖惨,装可怜,博取她的同情。赵家主母只有一个儿子,膝下并无亲生的女儿,因这层关系,对你极为疼爱,收了你做义女。
从此,你便开始有了复仇的想法。
只不过……你知道,哪怕将一切说给干娘,她也没法帮你对付庄侍郎,所以,你一直隐忍着。”
顿了顿,李明夷的故事似乎终于到了结局,他幽幽道:
“直到如今,你的干娘成了新朝的皇后,你也成了公主,庄侍郎甚至都要依赖你来维持地位。所以,你最近心中一直在琢磨,在期待,在渴望的便是……
借着宋皇后的宠爱,完成复仇,将庄侍郎、徐夫人,以及你那个如今也很不成器的弟弟,一起干掉。我说的,对吗?”
……
……
寂静。
厢房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再开口,只有铜盆中炭火因燃烧,而偶尔坍塌,发出的细碎声响。
而窗外惨白的阳光,照进屋内,也好似将一切陈设染上霜白。
“你究竟是谁。”
庄安阳沉默了许久,第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在意起这个被她视为奴才的家伙的身份。
她不明白,谁有这个本领知道这么多隐秘的事,甚至猜到她的心中最隐秘,最疯狂,最不敢说给外人的想法。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无名之辈?
李明夷微笑着摇了摇头:
“我们的交易还没达成,现在说这些还太早。”
庄安阳想了想,说道:
“但你知道的还是不够多,你说我要报复?那为何迟迟没有动手?我已经是公主了。”
李明夷摇头道:“因为你在害怕。”
“害怕?”
“没错,你在怕。你从小被圈禁在府内,对庄家人有着深入骨髓的惧怕,不要否认,你在夜深人静时,幻想杀死他们的时候,是否会恐惧的浑身发抖?”
“……”
李明夷冷笑道:
“你只是心中想的快意,但你的身体在怕。而且,你仍旧不确定,宋皇后是否会帮你。庄侍郎如今也是朝中一位大人物了,对新朝而言,肯定比你一个废人有用的多的多。
你不敢赌,若向干娘控诉这一切,结果会如何。她是会帮你撑腰?复仇?还是劝你息事宁人,一切以大局为重?
甚至认为你是被骗了,根本不存在这件事……庄家人不会承认,那个乐太医虽然还在,但他也不会承认,除非他想死。”
庄安阳张了张嘴,浑身战栗着,她突然有种错觉,分明战国袍好好地裹在身上,但自己在这个男子面前,仿佛赤裸。
连心中的念头,被一览无余。
这一刻,她终于陷入了深深的畏惧,对李明夷的畏惧,仿佛与她对话的是一个——
魔鬼!
而看到她眼神的变化,李明夷心道一声:
成了!
他笑容如春风化雨:
“而我,与你交易的内容,便是帮你复仇,完成心愿。如何?”
58、提前十年的礼物
帮自己……完成心愿?
这一刻,庄安阳狠狠地心动了,但她没有立即点头,而是问道:“你是谁派来的?”
她有点反应过来了。
怎么会那么巧,自己随便绑了个人,对方非但是个修行者,还掌握着自己最深的秘密,并且开口就是帮她铲除心腹大患?
此刻,庄安阳脑海中电影般回闪上午的一幕幕:
对方出现在丁香湖,都仿佛是在等着自己,而无论赶走朱公子,还是之后与自己的对骂,都试图在勾引自己出手。
李明夷微笑着说:“重新自我介绍下,在下李明夷,眼下在昭庆公主府办事。”
“是你?!你就是那个,在庆功宴上打了谢少卿脸的随从?”庄安阳露出惊讶的神色。
庄侍郎在家中,也说起过这个八卦。
李明夷轻轻颔首:“正是在下。”
庄安阳神色古怪起来,又露出了然的神色:
“所以你是昭庆派来的,专门针对我?昭庆和太子不和,你们想利用我,对付姓庄的?”
她很疯,很癫,心理扭曲,但她不傻,相反很聪明。
庄家在阵营派系上,无疑与滕王府不是一路。
只是这颂朝才建立也没多久,双方仍在热衷抢人的时候,你们就率先发难斗起来了?真不怕大颂皇帝动怒?
但转念间,她又笑了:这群人狗咬狗,一嘴毛,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李明夷没有予以否认,循循善诱道:
“你看,你我虽不是一路人,但在庄侍郎这件事上,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你想对付他,我们也想,所以就有了合作的基础,你需要我们,我们亦然,这不是很好吗?”
庄安阳眼珠骨碌碌转了圈,问道:
“你们准备怎么做?”
李明夷摇头道:
“这个还不能说,起码在达成深度合作前不行。”
庄安阳犹豫起来,哪怕以她并不深的城府,也知道这是与虎谋皮,但她本就是个疯子,因此只是想了会,便痴痴地笑了:
“好!我答应与你们联手。骗人是小狗。还不放了我?”
不是,你这承诺听起来好不靠谱啊……李明夷心中吐槽,但以他对这疯批少女的了解,越是不正经,反而越可信。
他将信将疑地道:“好,不过你不会再咬我吧?”
“……”庄安阳沉着脸,“你也配?”
李明夷心情愉快地解开麻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