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雅乐往小了说,可令个人身心康泰,往大了说,一国雅乐可令国民欣欣向上。
“音乐可动人心,雅乐令人向上,至于那靡靡之音,则惑乱心神,该摒弃为好。”杨文山曾公开说道。
而在诸多乐器中,杨文山尤其喜好编钟,每每回家,思绪繁杂时,都喜欢独自闭门,亲手敲击编钟,抚平心态。
故而,一些看他不顺眼的官员私底下给他起了个绰号:“杨编钟”。
昭庆笑着道:
“杨相训斥的是,不过他可没有下棋的性子,这是本宫早前与婢女解闷落子的,倒也不是围棋,而是一种新鲜下法,也是本宫那个随从发明的,先是教给了王爷的贴身护卫,后来不知怎的,这些日子在下人间流行了起来。”
杨文山一怔,看了眼棋盘,果然发现落子狗屁不通,完全不是围棋的路数。
等昭庆走过来,将五颗棋子连成一条线,略作解释,杨文山哭笑不得,打趣道:
“殿下这门客却也是个……”
他一时词穷。
徐南浔捋着胡须,补上一句:“妙人。”
这时候,仿佛安排好的一样,双胞胎中的妹妹霜儿急匆匆进门,禀告道:“殿下……”
“怎么了?”昭庆颦起好看的眉毛,有些不悦。
霜儿犹豫了下,一咬牙,走过来在她耳边轻声飞快说着什么。
“姐,出了什么事了?还背着人?”滕王问道。
徐南浔和杨文山也看过来。
昭庆脸色有些不好看,似乎极为难堪,掺杂着给客人看笑话的恼火,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道:
“让二位长辈见笑了,是出云别院那边出了些乱子,据说,是李先生与王府门客……发生了些什么事。”
又是此人?
徐、杨二人对视一眼,倒也没有不悦,只是增添了几分好奇。
滕王突然恼火地说:
“他们不知道今日有贵客登门?去告诉他们有天大的事,也给本王忍着,再不得搅扰贵客。”
杨文山见状,主动劝道:
“王爷息怒,今日我等前来也只是串门,不必如此求全责备,这门客亦如手下官员,日后王爷得了封地,主政一方,对下属纷争亦不得不察。今日为了我与太师,忽视纷争,明日便会因旁的事而忽略……依我之见,不如将人叫来问清楚,有事当即解决,也省的酿成后患。”
徐南浔笑眯眯道:
“杨相乃老成持重之言,在教你主政之法,还不谨记?呵呵,另外,老夫也对这发明此等……围棋下法之人有些兴趣。”
滕王一下熄火,毕恭毕敬:“谢杨相教诲。”
他看向霜儿:“还不去将人叫过来?”
……
……
李明夷与海先生跟在熊飞身后,三人离开了总务处,出了出云别院,很快抵达了接待宾客的堂屋。
“二位请吧,殿下在里头等着。”熊飞站在门口,转了个身,做出请的手势。
身为武人,进入主人居所属于失礼行为。
李明夷点点头,风轻云淡地迈步进屋,海先生稍慢一步,却也是挺起胸膛,气定神闲模样,只是内心中鼓声阵阵,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二人一前一后,跨过门槛。
李明夷目光在屋内一扫,不出所料地看到了杨、徐二人,以及两位殿下,分宾主坐在罗汉床上,双胞胎则站在角落。
他迅速收回目光,站定,垂眸行礼:“属下见过二位殿下,见过贵客。”
海先生不甘示弱,也露出从容态度,同样向双方行礼。
“本王听人汇报,说出云别院里有喧闹声,似出了事,便叫你二人来询问,说说吧,怎么回事?”滕王板着脸,很威严的样子。
其余人没吭声,只是打量二人。
海先生心头惴惴不安,生怕落入被动,抢先开口:“回禀王爷,事情是这样的。”
他不疾不徐,将今日李明夷到来,自己如何率人迎接,之后因有事出门,回来后就听见争吵声这一系列经过讲了一遍,没有掺杂半点虚假,因为他表面上,真的与其无关。
“故而,属下也不清楚李先生与诸位门客,发生何事,又因何喧哗,属下正要询问时,熊飞便来传令……”
顿了顿,海先生正色道:
“但,属下身为首席,未能管理好出云别院,以至于惊动王爷,惊动贵客,便是属下的失职,恳请王爷责罚。”
杨、徐二人何等聪慧?
作为混迹朝堂的老狐狸,眼睛里何曾揉过沙子?
哪怕并不知具体,但二人只听了这一面之词,心中就已猜出个大概来。
首席门客迎接新人来,却恰好有事,临时离场,抛下新人在“办公室”……多少刻意了点。
若是寻常门客也就罢了,可李明夷乃是昭庆公主器重的随从,焉能看做等闲?
而首席一离开,就爆发争吵,这点套路两个老狐狸连脑子都不用转,本能就猜到,怕是嫉贤妒能,给新人下马威的套路。
一时间,二人都看向李明夷,好奇这人如何接招。
滕王没什么反应,也看向李明夷:“李先生,你来说说吧。”
李明夷感受着数道目光投来,他才缓缓开口:
“回禀王爷,若论此事,也的确是在下有亏在先,与海先生并无关联。是在下未能妥善处置,以至于辜负了殿下的一番苦心。”
恩?
这个开场白,让明眼人都觉察出几分不对劲来。
“辜负苦心?”
徐南浔饶有兴致地看向滕王,也是自己当初教导的弟子,“怎么说?”
滕王心说妈卖批,我哪知道啊,于是他谨记老姐叮嘱,也不吭声。
果然,李明夷主动开口解围:
“回禀太师,其实今日王爷将我从公主府调来,私底下曾叮嘱我做一件事。”
见几人都被吸引,他不急不缓地感慨道:
“想必两位大人都知道,王爷喜交友,重人才,因而不惜血本,豢养了许多门客,数目庞大,多达数百之多,尤其是谋士文人为重。
只是这是此前,是为了辅佐陛下而为之。如今我大颂立朝,京师安定,王爷再养这么多门客,一来没必要,二来,王爷俸禄也是来源于内库,没道理空养这许多人……
若都是饱学之人,也还好,总能为国朝出力。
奈何这人多了,便总少不了滥竽充数之辈,王爷心中也清楚,这数百门客泥沙俱下,既有有识之士,亦有钻营庸人。
故而,便一直想着筛查一番,也悄然派人调查了很多门客的底细。”
此话一出,几人表情各异。
杨、徐二人略感欣慰,尤其二人更清楚有一个很重要的点,是李明夷没说的。
就是皇子“养士”这个事,本身就不该太过。
虽说颂帝武功盖世,手握重兵,不可能忌惮儿子这点势力,但颂帝可以不在意,但身为皇子若也不在意,就是不懂事了。
尤其你看东宫那边,养士才多少人?
你滕王这边,好家伙,奔着上千人去了,眼下没问题,但之后迟早要被御史参上一本的。
所以,滕王主动筛人,精简门客队伍,从任何角度都是正确的事。
而海先生则是愣了下,不禁下意识看向王爷,心中酸涩:
王爷竟从不曾与他说过这件事!
而等他看到滕王面对自己的目光,竟仍旧面无表情,冷漠的样子,便愈发哀怨恐慌了。
可他哪里知道,滕王整个人都是懵逼的,压根不知道这事,也没有过这个心思,但老姐之前反复叮嘱过,要他不要乱说话,露怯,所以一肚子槽也只能憋着,为了不露怯,努力地面无表情。
“只是,这想法虽好,可如何落实却是难点,”李明夷轻轻叹了口气,说道,“王爷虽暗中判断出哪些人要清楚,但一来,这群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颂朝刚立国,便将这些人裁掉,给外人听见,难免要非议王爷。
二来么,王爷乃性情中人,对下属向来仁厚,也于心不忍。但此事总要有人来做,这就面临第三个难点,也就是海先生了。”
海先生:啊?还有我的事呢?
“当然有你的事,”李明夷仿佛看出了他心中想法,认真地道:
“海先生身为首席,管理整个总务处,这精简门客之事,按理说,定是要你海先生来操刀,才顺理成章。
可殿下心知,一旦这差事给了你,由你做这个恶人,今后如何立足?教那些门客如何看你?岂不是又将你给害了?让你背负骂名?”
他感慨道:
“所以,此事必须要找一个外人来做,一个与门客没有关系的外人。而这个外人就是我。”
李明夷迎着露出恍然之色的杨、徐二人,说道:
“因而,王爷才向昭庆殿下求情,将我借来,我与这群门客没有半点故旧,做事情来才容易。原本,我也是打算先进总务处一段时间,等找个恰当时机,再动手。
可没料到,人心难测,许是那些人也觉察到了什么,对我异常排斥,海先生在时还好,他一走,几个门客就带头向我恶言相向,甚至诋毁王爷识人不明。
我见此,知晓这事拖不得,若任由他们诋毁,没了威信,之后如何完成王爷交待的任务?”
他无奈地道:
“所以,在下只好提前出手,用王爷交给我的,其中许多门客弄虚作假的证据,将之戳破,才平息了这次事端……却不想,竟惊扰了贵客。”
88、身份暴露危机!
李明夷一番话说完,杨、徐二人皆暗暗点头。
不禁扭头略显讶异地看向“面无表情”的滕王。
徐南浔有些欣慰,杨文山则略显惊奇。
在他们的刻板印象中,滕王一直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行事轻浮,性格冲动,也得亏有个姐姐帮衬着,才顺风顺水到今天。
可今日滕王这一番安排,虽说远远算不上精妙,但也已不错了。
非说漏算了哪一块,也就只有低估了首席门客的胆子,明知自己两人在府中,还敢放松人闹这些,聪明反被聪明误。
等等……
杨文山忽然又疑惑起来,滕王真有这个手腕吗?
怕不是他姐姐的手笔。
杨文山又看向昭庆公主,见她也是有些惊讶地看着李明夷,好似对这事全然不知一样。
杨文山心中一动,又想起为何滕王偏要在今日,让这新门客去办事?
目的只怕是想不经意地展现手段才能,给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