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这个门客还是有点感情的。
昭庆正色道:
“海先生此人今日弄出这一出,也着实不识大体了些,为了让李先生出丑,不顾大局。我知你器重他,但你也要明白,对底下人固然要信任,也要敲打,责罚。”
滕王垂头丧气挨训,心中嘀咕:
也没看到老姐你责罚李先生啊,净奖赏人家了……
“知道了,那我找老海安慰他一下,劝他先休息一阵,之后再给他找个事做,也不能寒了下属的心。”滕王想了想道。
昭庆满意颔首:“你这样想就很好。”
滕王屁颠屁颠就去了。
“殿下,那我也先回总务处,趁机巩固一下战果。”李明夷说道,“另外,我需要所有门客的名单,以及相关的履历,帮助排查。可能还要抽空给他们做一次考试。”
他只掌握的很少的门客的资料,所以大部分人,还是得用更科学的方法筛选。
此外,李明夷注意到,他想收为己用的那个特殊的门客,今日并不在总务处,应是在外头忙碌。
不过,这个并不急,就像他家里的宫女司棋一样,李明夷并不着急将之收入麾下,准备再观察一番。
昭庆欣然点头:
“好。总务处就交给你了,李首席。”
……
……
傍晚。
李明夷结束了工作,从总务处下班回家。
其余门客这才松了口气,也或结伴,或单独离开。
只是当李明夷步行,走到出云别院独立的大门口时,迎面只见暗处闪出一道人影。
“海先生?你这是在等我?”李明夷挑眉。
海先生束手站在寒冬里,傍晚的夕阳洒在他的半个身体上,仿佛镀上一层金箔。
他神色平静,眯缝着的小眼睛平视前方少年,说道:
“王爷已与我说了,要我先休息一段日子。”
李明夷恩了声。
海先生忽然深深鞠了一躬,语气异常谦卑:
“李先生,是我错了,我不该嫉妒你的才能,屡次三番想压你一头。”
李明夷惊讶道:
“海先生你这是做什么?唉,其实你早这样说不就好了?我这人向来不喜与人结仇,你我本就没什么大仇怨,大可说开了,日后一同为王爷效力。”
海先生惊喜地抬头:“真的?李先生愿意原谅我了?”
李明夷笑道:“些许小事,我心胸也没那么狭窄。”
海先生喜悦地道:“太好了,那您可以将首席的位置还给我了吗?”
李明夷怔了下,面色古怪地说:
“老海啊,你难道还没看出来吗,不是我要抢你的位子,也不是因为我要报复你才这样,而是时代变了。
以前王爷只是赵家二公子,能接触的也无非是奉宁府那一块地,而如今二公子已成了滕王,以后咱们要面对的,也不只是小打小闹的宅斗,而是朝堂,是天下。
而很多门客的能力,已经不足以胜任职责,甚至人多了,更可能坏事……所以,就算没有我,王府的门客也必然要大换血。
你呢,我不很了解,但从你这段日子的表现看,也很难适应首席这个身份,与其凭借资历一直占着位置不松手,不断犯错,直到让王爷彻底失望而将你换掉,不如留着这份香火情,找个要求没那么高,但也很舒服的位置去坐。
相信以王爷的脾气,你只要忠心耿耿,他绝对会让你过的很好,甚至下辈子都衣食无忧。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人呐,最重要的是认清自己,明白自己的斤两。
我以前总听人说,男子最大的魅力是自信,但什么是自信?我后来意识到,自信就是知道自己的斤两,不自卑,也不自大,恰到好处,然后在自己能把控的边界内,尽可能地拓宽边界……说远了,总之,你好好想想吧,言尽于此。”
说完,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海先生的肩膀,迈步出门去了。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落下。
海先生眼中的光芒也彻底黯淡下去。
他站在原地,脸上的神色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转身走出了出云别院,仿佛下定了某个决定,他一路步行,回到了王爷赐给他的宅子。
在小妾诧异的目光中,将自己关进屋子。
海先生换了一套衣服,又蒙上脸,趁着夜色,从后门溜了出去。
……
最终,他来到了一座有些偏僻的小楼外,楼下黑暗中有人在蹲守。
“什么人?”黑暗中的人说。
海先生掀开自己的面巾,声音急促:“你们的人说让我来这里相见。”
“进去吧。”黑暗中的人说。
海先生推门进了小楼,发现整个二层都漆黑一片,只有一层大堂中,孤零零地点燃一盏灯。
而此刻,一个裹着红色长袍的女人,正悠然地坐在灯火旁,翻看着书册。
“来了?”女人笑着说,不出所料的样子。
海先生面色阴沉地走过去,看着烛光中年轻女人那张可恶的脸,说道:
“我答应投靠太子殿下。”
女人摇头笑道:“殿下身边可不缺幕僚。”
海先生恼火地说:
“那你们一直给我传什么信?之前给我传信,今天白天也送信过来,要我想清楚就来这见你!?”
女人仿佛在看一头蠢猪,摇头道:
“太子殿下要的,不是你过来,而是你留在王府,给我们传递情报。”
海先生愣了下,有些纠结。
女人也不看他,只是慢悠悠翻看着古籍,轻声道:
“不着急,你可以回去慢慢想,呵呵,反正你已经不是首席了,接下来也没事情做,不过我要提醒你,你在家中坐的时间越久,你手里能拿来换取殿下赏识的情报就越少,而我们东宫从不收废人。”
海先生心头一凛,脑海中,突兀浮现出李明夷那张可恶的脸孔,他一咬牙,道:
“好!但你们也要帮我废掉一个人,帮我重新拿回首席的位置,这样也对你们最有利。”
女人皱了皱眉,道:
“你要动那个李明夷?你该清楚,我们也不能坏了规矩,无缘无故随便抓人,何况是王府新首席。”
海先生笑道:
“是吗?你最好先听我说完,再交由太子殿下做决定。这个李明夷可远不是你们以为的那么简单,他和苏……恩,他在庄侍郎倒台的过程中,可不只是个小卒子,而是真正的操盘手……”
女人一怔,霍然抬头,定定地看着他:“说清楚!”
91、抓捕李明夷
深夜,东宫。
太子的书房内灯火通明,烛光将两道相对而坐的影子拓印在窗户上。
其中一道影子属于太子,另一道相较纤瘦许多,像是个女子。
“此事当真?滕王那个姓海的门客当真这样说的?!”太子脸上难以遏制地浮出惊愕的情绪。
在他对面,隔着一张桌案,一名红衣女谋士竟被准许端坐着,她面前的桌面上还摆放着那册泛黄的古籍。
珠光扩散开,映照出女谋士的样貌,她一身红衣,头发乌黑盘在脑后,约莫三十岁左右,容貌姣好,沉稳大气。
这样年纪的女人在当前时代大多嫁为人妇,守在家宅中,鲜少抛头露面。但她却不同。
作为东宫的首席幕僚,冉红素在很多人眼中,早已不当做寻常女人看待。
“回禀殿下,的确是此人亲口所说。庄侍郎倒台的前因后果,都是这个李明夷在搞鬼,昭庆公主只是配合他,必要的时候露面出场罢了,这些事外人不得而知,只有极少数人知晓,也都被下了封口令,他也是从滕王口中得知。”名为冉红素的红衣女谋士垂首道。
太子霍然起身,背着手在房间中踱步,消化着这个令他无比吃惊的消息。
他相信,那个海先生还没胆子在这种事上欺骗自己,所以,他之前对那个少年出现了严重的误判。
“本以为此人只是个小卒子,是替昭庆外出办事的一个小喽啰,如今看来,竟是个真有本事的了?”他喃喃自语。
红衣女谋士道:
“另外,属下打探到,今日滕王姐弟摆宴请杨相、徐太师做客时,也让这个李明夷上桌陪客,看样子,是早有预谋,要将这少年推举出来,作为王府的新首席,代表滕王外出办事了。”
太子再次吃了一惊,想了想,道:
“那个姓海的,还说了什么?”
女谋士说道:
“他还说,当日怡茶坊外,也似乎是李明夷出手破局,昭庆公主原本并不知晓此事,是李明夷突然找上门,之后才赶过去,恩……这件事他所知不详,只确定滕王对此一无所知。”
太子神色倏然阴沉下来:
“你觉得他这话几分真,几分假?”
女谋士早有准备,淡淡道:
“属下以为,这件事大概还是昭庆公主的手笔,从现有证据来看,这个李明夷当日才刚进城,而严宽在怡茶坊外的计划,也是在得知秦幼卿下落后,进行的布置,那人并无时间得知这些安排……那海先生报复心很重,有所夸大不意外。”
太子点了点头,他也是这样想的。
略一思索,他忽然问道:“那苏镇方改旗易帜那件事……”
女谋士道:“对方没有提及。以此人在滕王府的地位,连扳倒庄侍郎的细节都能得知,若苏镇方一事也是这李明夷所为,没道理不知道。”
太子点点头,认同了这个判断。
主要也是苏镇方找老婆的事,在奉宁府时便有很多人知晓。
从逻辑上推断,是昭庆苦心多年寻找到,还能说得通。而突然蹦出来个人,哪怕智谋再如何高,也没道理就一下能帮人找到老婆孩子……太过离谱。
然而房间中的二人并不知道,海先生之所以将“李明夷是苏镇方恩人”这个极为关键的情报刻意隐瞒,乃是出于私心。
海先生很清楚苏镇方的分量,若自己坦白此事,他十分担心,东宫会付出巨大代价,转而去拉拢李明夷,哪怕拉拢不成,很大可能也不会再进行针对。
这是他绝不愿看到的。
所以他刻意隐瞒了这个信息,目的就是借东宫的手,把李明夷干掉。
哪怕事后,太子一方得知了这件事,他也可以推诿说自己的确不知道。
或者,再退一步,就算东宫猜出他的小心思,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