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灰白的云层后透下来,落在这条街上,竟也仿佛比外城暖了几分。
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着香火气,那是家家户户祭拜焚香的气味。
在内城,即便是普通人家烧的‘殇魂香’,用料也颇为考究。据说里面添加过很多药材,焚烧时香烟轻逸,闻之有益身心。
最后就连香灰也不会浪费,要用黄纸包成一小份一小份的,散到贫民窟去,给最底层的贫民煮水治病。
内城的善男信女都管这叫布施,是积德的事。
这样的香灰,李氏年年去抢。
但自打陈成记事以来,也就抢到过两次而已。
而那两次,陈成都喝了那种所谓包治百病的‘殇魂汤’,入口涩而焦苦,咽下去喉咙发紧,每次李氏都在旁边念念有词,整得挺像那么回事,但结果,只能说屁用没有。
此外,陈成也曾听说过,内城八大族焚烧的殇魂香,用料截然不同,香灰泡水,确有奇效。
坊间传闻,有老人久病不愈,讨得一撮大族施舍的香灰,冲水服下,三日便能下床走动。有孩童体弱多病,连喝七日,便壮得像头小牛犊。
真假与否,陈成无从验证。
只因这种源自大族的香灰,都是内城百姓才有资格争抢的,怎么轮也轮不到烂泥里的贫民。
“陈师弟,朱师弟!这边!快过来!”
前方街角处,曹兆扬着手,连连招呼。
他今日穿了一袭华贵锦衣,外头随意披了件裘皮坎肩,立在人群里颇为显眼,那股子派头,倒真有几分内城公子哥的味道。
在他身侧,聚着一群青年男女。
他们大多衣着光鲜,皮袄、大氅、皮靴,一眼扫过去,皆是价值不菲。
叶绮罗穿了件紫色皮毛上衣,衬得脸蛋愈发白皙俏丽,只是在街上久了,难免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像多抹了层胭脂。
此刻,她正与两名相貌如出一辙的青年相谈甚欢,谈吐之间,白气袅袅,好不热络,压根连正眼都没看陈成和朱鸣远。
庄妆站在另一边,正与一名身材高挺、相貌俊朗的青年交谈。
他俩穿的都是春夏常服,既不厚实,更不似旁人那般外罩皮毛,说话时口中也无白气冒出。
陈成远远看着,倒颇有些好奇,目光多在庄妆身上停了停。
快一个月没见,庄妆的气色、气场、精神状态都与先前无甚区别,仿佛勘破心魔,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轻轻翻篇后,便再无痕迹。
硬要说她有什么变化的话……似乎身材变得愈发傲人了些。
她原本就是那种细枝硕果、胸满臀圆的身段,只是今日瞧着,曲线更曼妙了些。
也或许是因为,她身上那套月白色长裙略显单薄,且尺码偏小了些的缘故。
尤其是腰间松松系着的一根同色丝绦,愈发将腰条勾勒得又细又软,恍若无骨。
陈成和朱鸣远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朱鸣远与这几人似乎早就认识,一一抱拳见礼后,便站到了一边。
“我来介绍一下。”
曹兆笑呵呵地抬手引向陈成。
“这位便是我经常和你们提起的,陈成,陈师弟,中院内馆三甲上!四炷血气,暗劲初成!半月将天神伏龙图驾驭到劲透雷梢!现如今,已是叶师爱徒!”
这番话明显是想好好捧一捧陈成,语气里明显透着与有荣焉的热切。
另外几人闻言,看向陈成的目光里,除了好奇之外,明显更多了几分重视。
中院三甲上,他们似乎不以为意,但半月驾驭天神伏龙图,却是连他们都望尘莫及的成就,这背后的分量,他们心中雪亮。
当然,叶绮罗除外。
她毫不掩饰地扭头,冲陈成翻了个白眼。嘴唇微微蠕动,并没吭声,但看那口型,应是一句无声的“瞎猫碰上死耗子!”
只不过,此刻众人的注意力,都不在她身上,她的这个小动作,也便无人察觉。
“陈师弟。”
曹兆接着便将手引向叶绮罗身边的那两名青年。
“这二位是周平、周安,是一对孪生兄弟。如今都是六炷血气,暗劲大成,在咱龙山上院精修,深受几位师傅器重。”
“见过二位师兄。”
陈成抱拳一礼。
“陈师弟不必客气,以后都是自己人。”
周平、周安都笑着还了一礼,全然没有丝毫上院师兄的架子。
有意思的是,他俩还礼的动作、笑容、声音,几乎完全同步,再加上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外貌外形,简直如同镜像一般。
陈成甚至有些担心,下次见面,自己还能不能分清谁是谁?
接着,曹兆将手引向庄妆身边那名高挺俊朗的青年。
“这位是顾楷燊,顾师兄,二十五岁便已凝成七炷血气,化劲小成,是咱龙山上院,炼成化劲第二年轻的顶尖天才!”
化劲?
陈成心头微动。
他曾听文老提过一次,暗劲之上,便是化劲,看似只有一阶之隔,却能将九成九的武者困死,穷尽一生都不得登阶。
文老自己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而眼前这位顾楷燊,竟能在二十五岁踏入此境,确实当得起一句顶尖天才!
“见过顾师兄。”
陈成再次抱拳见礼。
顾楷燊只是略微点了点头,旋即便将目光转回庄妆身上,准备继续聊他们刚才没聊完的话题。
可庄妆明显不想继续,招呼也不打,便直接将他晾在原地,径直朝陈成走去。
顾楷燊微微一怔,目光落在庄妆的背影上,又顺势抹过陈成,那眼神里,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异色,旋即彻底敛去。
“陈师弟……”
庄妆来到近前,红唇轻启,却是欲言又止。
她那双清亮的明眸微微颤动,表情很不自然,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难免会品出些不一样的味道。
曹兆微微挑眉。
周平周安眼底闪过些许玩味。
叶绮罗和顾楷燊的视线,在陈成与庄妆之间游移,像是在拼凑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亦或是一段暧昧不清的关系?
此刻。
只有陈成自己知道,庄妆是想问四神玄身的事。
只不过,这门武学事关重大,必然不能公之于众,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她也只能把话硬生生憋回去,而陈成也不好把话挑明。
“走走走,咱们边走边聊!”
曹兆见气氛有些微妙,立刻朗声打岔,将众人的注意力拉扯回来。
众人应了一声,纷纷迈开脚步。
叶绮罗仍与周平周安走在一起。她夹在两人中间,不知在说什么,笑得眉眼弯弯。
朱鸣远本想像往常一样,直接凑到叶绮罗身边去,却被曹兆开口叫住,向他询问了一下中院的近况。
陈成和庄妆刻意放慢脚步,慢慢与众人拉开了一段距离。
顾楷燊的脚步忽快忽慢,像是要等庄妆过来,却又放不下架子。
如此纠结了片刻后,他眸底神色忽地一冷,旋即快步走到最前面,和叶绮罗他们凑在了一起。
“顾师兄!”
叶绮罗眼睛一亮,立刻把周平、周安撇在一边,满脸堆笑地迎了几步,走在顾楷燊身边。
她今日之所以会来,其实就是奔着与顾楷燊这位七炷血气的化劲天才,好好拉近关系。
只不过,在此之前,顾楷燊的注意力全在庄妆身上,她叶绮罗根本插不上嘴,现在机会送上门来了,她岂能不好好把握?
她脸上堆着笑,简单寒暄后,便开始想方设法地找话题与顾楷燊热聊。
另一头。
陈成与庄妆并肩而行,隔着半臂的距离。
待与前面那拨人拉开足够远的距离,庄妆才微微侧过头,红唇轻启。
“陈师弟……那门功法,你看过了吧?你感觉怎么样?有什么头绪么?
她把声音压得极轻极低,却仍掩不住那股发自深心的迫切。
她比谁都清楚,四神玄身想要入门有多难。
从她太爷爷那一辈算起,整个家族几代人,竟无一个能够做到。
包括她自己在内。
若她天赋平庸也就罢了。
可她偏偏是家族几代人中,根骨悟性最好的那个,没有之一。
三年前,她已是龙山中院第一天才。
如今勘破心魔,因祸得福,根基愈发稳固。二十三岁凝成七炷血气,跻身化劲之列,更被誉为龙山上院第一天才。
她已经站到了这样的高度,却仍拿那门上乘武学,毫无办法。
正因如此,她虽已将此武学托付给陈成,内心深处却根本没底。
整个家族几代人的遗憾,那分量之重,绝不是简简单单一句‘悟性上等’就能化解的。
这种事情,根本急不得!
“师弟……抱歉,是我太过心急了。”
庄妆抿起嘴唇,臻首轻轻低垂,语气中满是歉意。
“不管怎么说,你拿到那武学,尚不足十日……就算毫无头绪,也是很正常的……你千万不要有压力,慢慢来就好……”
“我已经入门了。”陈成淡淡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太知道想要入门有多难了,你慢慢来,我相信终有一日……唉!?”
庄妆缓缓说着,心脏却像是冷不丁被什么戳中。
她猛然抬头,美眸圆瞪,直勾勾看向陈成。
“你……你刚说什么?”
她声音明显有些发抖,连带着娇躯,乃至睫毛都跟着打颤。
“……我入门了,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