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大人,庄夫人。”
陈成适时开口,道。
“今天就先到这吧,家里就剩我娘一人,我得早些回去陪她。”
“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庄慧贤放下筷子,笑盈盈地说道。
“今儿就不多留你了,下次有机会,我们再聚,到时候,让庄妆做几道拿手菜给你尝尝!她的厨艺可比我好多了!”
“好,下次再聚。”
陈成起身,抱拳告辞。
“老于,去送送小陈,老于?”
庄慧贤这才侧目看向于封,神情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不必麻烦,我自己走就是了。”
陈成婉拒了一声,拔腿就走。
尚未走远,饭厅内便已传来阵阵碗碟落地的异响。
……
翌日。
风雪如梭,倏忽抹过,云开日暖,天地一新。
黑云泊横亘于群山环抱之间,一望无际。
冬日的水面褪去春夏苍翠,呈现出一种沉郁的铁灰色,沉沉地铺展到天际。
朔风掠过水面,卷起层层叠叠的细浪,浪尖堆着冰碴,一层推着一层,铿锵响彻,直到视野尽头。
水泊偏南,一座孤岛在阳光下尤为显眼。
岛上青石垒基,高墙巍然耸立,墙高足有三丈,堪比边塞戍堡。
那正是吴氏渔庄。
高墙之上,箭垛整齐,望楼高耸,持弓的庄兵来回巡视,目光扫过水面每一道波纹。
墙内,屋舍鳞次栉比,炊烟袅袅升起,道路宽窄有序,纵横分明,倒像是个小型村庄,自成一统。
岛的南面,是一处人工开凿的埠头。
此刻,十几条船并排泊在栈桥两侧,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摇晃,缆绳绷紧又松弛,发出细碎的吱呀声。
这些船与寻常渔船不同,船体更宽更深,甲板上有特制的水舱,舱盖大多紧闭,只留几个小孔透气。
船工们有的在清洗甲板,冰水泼上去冒着白气。有的往舱里添水,一桶接一桶。有的则一趟趟往船上搬货,不知疲倦。
其中好几条船都已经满载,吃水很深,船舷几乎与水面持平。
陈成此刻就站在其中一条船的水舱边,看着里面活蹦乱跳的‘货物’,若有所思。
“陈兄。”
身后,一个轻缓客气的声音传来。
陈成回过头。
就见一道倩影,从主舱内款款走出,来到他身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朝那水舱内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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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让了
那水舱内,一尾通体银白的宝鱼,脊背泛着泠泠青光,前额微微凸起,宛如一柄出鞘的短剑。
它在水中左冲右突,翻腾跳跃,尾巴甩动时啪啪作响,激起的水花不断往舱外溅,落在甲板上,腾起阵阵白气。
这力道,这野性……生命力当真是旺盛得惊人。
“吴小姐。”
陈成朝来人微微颔首,随即目光又转回到那尾宝鱼身上。
它又一次跃起,撞在舱壁上,“砰”的一声闷响。
“这是一尾‘青银龙’。”
吴紫妤拢了拢颈间那条墨狐皮制成的围脖,那皮毛黑得发亮,油光水滑,衬得她脸颊愈发白皙娇嫩。
“你别看它只有尺许长,在水里的力气,不输成年壮汉。”
“而且,其生性暴躁,即便对同类,也有极强的攻击性,所以这偌大的水舱,只能放进去这一条。”
“像隔壁舱的‘玉骨鲫’性子就温顺得多,一舱能多装些,但始终还是数量稀少,半月下来,也只抓到区区三尾。”
她顿了顿,目光抬起,缓缓扫过栈桥两侧的船只。
“这样一支船队,看着规模不小,可往返一次,也只能运回昭城三四十尾宝鱼,通常还没上岸,就会被预定一空。”
“这青银龙,通常多少钱一尾?”
陈成看似随意地问道。
“对外是五百两现银。”
吴紫妤笑了笑,话锋一转,道。
“若是陈兄想要,我愿双手奉送,分文不取。”
此言一出。
陈成尚未回应。
周围那些干活的工人,却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
手上的动作同时僵了僵。
随即,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陈成身上。
惊诧、艳羡、不解……
好几个青年工人的脸都憋红了。
他们死死盯着陈成,这个十六七岁,白白净净的公子哥,站那什么也没干,连根手指都没动过!
凭什么!?
他们起早贪黑,冰碴子裹着血汗往肚里咽,累死累活一个月下来,连一两银子都挣不到?
凭什么这公子哥,屁事没干,就能拿五百两?
他凭什么!?
当然,与这些涉世未深的青年工人相比,那些干了有些年头的中年人,心里就跟明镜似的清楚。
正常情况下,随护船队的挂职武者,跑一趟下来,能分得一尾价值二百两的宝鱼。
可这白净少年,能在分润之外,再得一条五百两的青银龙。
只有一种可能。
这少年,是潜力无限的武道天才,而且,深得吴紫妤看重。
这样的少年天才,越是年轻,越说明天赋高、成长快,前途越是难以估量,相应的,也便越是不能冒犯!
几个年轻工人还在那小声嘀咕,嘴里不干不净。
不消片刻,就被一个胡子花白的工头冲过去,一人赏了一巴掌,连踢带踹地赶到远处,一个一个,指着鼻子训斥。
剩下的工人哪能看不明白?
纷纷视线躲闪,再不敢往陈成那边瞧。手里该干嘛干嘛,动作比方才还快了几分。
偶尔有人视线抹不开,不小心扫到陈成的衣角、鞋面,那眼神里,也只剩下纯粹的敬畏。
然而。
就在此刻。
船舱内端坐品茶的二人,脸上神色却是阴晴不定。
这二人身着劲装,气场强横,也都是吴家的挂职武者。
年长些的四十来岁叫张敦,年轻些的三十出头叫李匡义。
来的路上,他们还与陈成客客气气,有说有笑。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的道理,他们都懂,也都践行了。
但此刻,听见外面那番动静后,二人眼中的不悦之色瞬间溢了出来,藏都藏不住。
李匡义站起身,将船舱门合上,旋即压低声音道。
“张兄,听见了吧?青银龙,分文不取!”
他下颌绷紧,声音愈发的冷。
“咱俩在他吴氏渔庄挂职十多年,没有功劳总有苦劳吧?可咱俩啥时候有过这种待遇?”
张敦没吭声,就那么冷眼盯着盏中浮沫。
李匡义见他没反应,又往前凑了半步。
“什么狗屁天才,不就是刚凝成五炷血气而已?咱俩都是六炷血气,凭啥矮他一头?”
“不!不是一头!这已经是矮到她妈脚底板下面的烂泥里去了!”
“张兄,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能说什么?”
张敦抬起眼,把茶杯往小几上重重一磕。
“要怪只能怪你我潜力已尽,修为再难提升!若是能更进一步,凝成七炷血气,衍生化劲,还愁没有这样的待遇?”
“这……唉……”
李匡义神色一愣,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良久,仍是梗着脖子,恨恨道。
“我要是能凝成第七炷,还用得着屈居于这鬼地方?听她吴紫妤一个黄毛丫头指手画脚?我非让她给我擦鞋不可!”
“行啦行啦,在我面前发发牢骚便罢。”
张敦眉心紧皱道。
“一会儿他们回来了,该笑笑,该客气客气。那小子确实有前途,只要不是中途夭折,将来必定是个人物。提前打好关系,对咱只有好处。”
“这我知道……”
李匡义点点头,眉头却依旧拧如川壑。
“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你啊,还是年轻了。”
张敦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