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多吃些菜。”
“好。”
陈成也倒真没客气。
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听着三人交谈中的有用信息。
比如,冬税可能会涨,来年可能还会征兵,若有文选高中的官身功名,便可减免部分赋税,族亲豁免三次兵役。
酒过三巡。
话头不知怎么又绕回到陈成身上。
“小成如今在武馆,也好。”
梁光抿了口酒,语气像在点评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总归是条出路。不过习武不易,尤其是龙山下院,押上性命不说,前程……还得看造化。”
曹八斗接过话茬,笑容温和却带着距离。
“不管怎么说,强身健体总是好的。我辈读书人,也讲究个礼乐射御书数,六艺俱全嘛。”
“小成,若有闲暇,不妨也找位教书先生带你开蒙识字,明些事理,将来再想谋生……也更容易些。”
“确实。”
陈成点了点头,并没多说什么。
梁光仗着亲戚的关系,做了南三卫巡卫司书吏,手握些许实权,人脉通达。
曹八斗家中偶然发迹,脱产念书十余年,已得秀才功名,有了踏入仕途的资格,前途光明。
他俩言语间,难免有官僚式的关怀和腐儒式的劝导。
可说到底,并非刻意贬损陈成。
只是阶层与认知带来的天然俯视罢了。
见陈成‘愿意’听,二人彻底打开了充满优越感的话匣。
醉意朦胧间,那点分寸感也渐渐迷失。
“小成啊,不是哥说你……”
梁光拍着桌子,口吐酒气。
“炼那劳什子血气,真当是泥里刨食那么简单?就凭你……糊涂啊……”
他顿了顿,又道。
“还有小龙你……清河帮那是人待的地儿吗?成天打打杀杀,脑袋别裤腰上……”
“最后捞着的,还不就是上头老爷们指缝里漏的那点?老爷们动动嘴皮,你们帮会就得拿命去打去杀……唉……”
“那可不?”
曹八斗在一旁应和,道。
“小龙,听兄弟一句劝,别干了!想法子弄个百八十两银子出来,让光哥在巡卫司里使使劲,给你谋个正经差役的位置!这辈子也就稳了!”
他顿了顿,又瞥向陈成,语气轻飘飘的。
“小成,你也是一样,武馆那‘卖身契’就一唬人的玩意儿!只要钱到位,光哥随随便便就能给你铲了!信不信?”
“……”
酒菜的热气在油灯光晕下氤氲,旧日情谊在现实的阶差前显得单薄而微妙。
小龙默默地自斟自饮,心口不断被辛辣的酒液灼痛。
虎妞也低下头,不再动筷。
倒是陈成情绪平稳如旧,继续吃着桌上难得的肉食,只是握筷的手,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些。
良久,酒残菜冷。
“行啦,吃得也差不多了,走,跟我换个地方,去遗梦阁乐呵乐呵……嗝……”
梁光眯着泛起醉意的眼睛,脸上露出男人间心照不宣的笑容。
曹八斗再不提什么圣人斯文,勾肩搭背地凑了上去。
小龙看了一眼身边的虎妞,刚想开口推拒,却被梁光和曹八斗一左一右拉住,附耳说了些‘同道中人’,‘光天化日’之类的虎狼之词。
小龙脸上逐渐露出坏笑,半推半就地被他们拉了起来。
梁光这才像是刚想起陈成似的,转过身,轻佻道。
“小成,一起吧,哥带你去见识见识……嗝……”
陈成放下筷子,平静地道。
“不了,天晚,虎妞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我送送她,你们玩得尽兴。”
“行,那虎妞妹妹就交给你了!”
梁光本也不是真想邀请陈成,顺坡就下。
小龙闻言,脸上的坏笑敛了敛,看向陈成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温度。
虎妞也悄悄松了口气,飞快地瞥了陈成一眼,又低下头去。
出了酒楼。
梁光他们三个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地奔向乐南坊深处。
陈成和虎妞则并肩朝苦槐里走去。
第12章 登门
走在阴暗逼仄的贫民窟巷道内,恶臭如同有形的浊流,将空气浸得异常黏腻。
泥地湿泞,污水坑洼映着惨淡月光,破碎而扭曲。
两侧犬牙交错、向内倾挤的烂板破檐,将并肩而行的二人,推向更近的距离,衣袖偶尔相擦。
陈成和虎妞一路走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小时候的事情。
陈成脑袋里塞了太多事,难免有些心不在焉。
虎妞抿着唇,眼神在陈成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和前方无尽的黑暗间游移。
像是有别的话哽在喉咙里。
可都已经到家了,那几句在心头翻腾了一路的话,仍没能说出口。
道别后,陈成回到自己家里。
即便此刻时辰已晚,他还是摆开了架势,略作调息后,养生太极如流水般无声展开。
这俨然已经成为他每日必须完成的事情,即便在杀人那夜,也未曾落下。
……
时间如掌中握不住的流沙,转眼便是一个月过去。
每天早晚两顿实实在在的肉食,流水般花光了陈成的钱财,却也让他那副早已熬干燃尽的体魄,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滋养与补益。
原本干瘦如柴的空架子,如今覆上了一层单薄却结实的肌肉,线条在肩背和手臂上起伏,虽不明显,却已褪尽了虚弱。
相应的,两门武学的锤炼进度,都随之大大加快。
【伏龙拳】:入门(298/300),特性(无)
【养生太极拳】:入门(297/300),特性(无),破限(否)
墙角处,百斤重的石锁,陈成已能一手一个,平稳提举,且气息不乱。
而这个重量,仅仅只是他锤炼伏龙拳之后的‘放松’。
“陈师兄,该吃午食了。”
旁边,乔荞放下一个二百斤的石锁,眨巴着眼睛望过来。
那双眸子清澈透亮,映着天光,也清晰地映出陈成沉默修炼的身影。
这段时间,小丫头的伏龙拳进境神速,方胖子已经没什么可指点的,由着她自己修炼。
而自从那次陈成尽心指点过后,她就‘黏’上了陈成。
陈成去哪她去哪,陈成练啥她练啥,就像条安静又固执的小尾巴。
“嗯,你先去。”
陈成随口回应后,继续提举着石锁。
乔荞乖乖点头,抿着唇,转身小跑向灶房。
也是自那日起,每天的晨食与午食,她都会提前帮陈成盛好、晾温。
等陈成吃完,她又会抢着把碗筷洗净收好。
陈成起初推拒过两次,却拗不过她,慢慢也就默认了。
而这情形落在方胖子眼里后,他紧接着便开始对这个心性纯直,知恩图报的天才少女展开投资。
他不仅将自己隔壁的厢房收拾出来,给乔荞单独居住。
还自掏腰包,为乔荞置办了合身的新练功服和布鞋,偶尔还会给她肉食,乃至补益汤药。
院中弟子没有不艳羡的,却没人敢有质疑。
用方胖子的原话来讲,这就是天才的待遇!不服的,可以站出来比比!谁胜得过乔荞,他照样给足同等待遇!
“石师兄,吃饭去。”
陈成又练了一组十二次,才将石锁放下。
不远处,石磊拳招收势,脸上带着如往常一样的玩世不恭之色,走过来,和陈成一起去往灶房。
这段时间,石磊的饭量陡然暴增,体格也比从前壮了一大圈,肩臂肌肉贲起,将旧衣撑得紧绷。
只是,经过那次站场的事情后,他那张大碎嘴突然哑了火。
陈成问过两次,都被他嘻嘻哈哈用别的话头岔开。
陈成唯一能确定的是,那天之后,马召再也没出现过。
石磊也和王汉等人彻底决裂,再没说过半句话。
“陈师兄,有人找你,他说他姓张,先前来过的。”
饭后歇息的空当,一个刚入门不久的弟子小跑着过来传话。
“嗯,好。”
陈成点头微笑后,起身走了过去。
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却见张平站在门口,眼神躲闪,喉结翻滚,一副做了天大亏心事的模样。
“张管事?你,有何贵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