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看此刻的情形……他还在不断变换位置!”
白方朔没有接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朝余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那手势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暗处那位顶尖射手的听力,丝毫不比他白方朔差。
继续说话,只会不断暴露位置。
“碰!碰!碰!”
顷刻间,又是三声闷响炸开。
每一声响起,便有一蓬血雾在某棵大树后爆开。
三声过后,三具无头尸身轰然倒地。
这三人寻找的掩体位置,皆是极好,加上那黑灰色斗篷,几乎与树干融为一体,按理来说,应是极难被发现。
可结果却和先前两人别无二致,声音传来时,脑袋已经爆开。
一声一个,例无虚发!
看到眼前一幕,白方朔双眼猛地瞪大,表情逐渐扭曲,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崩塌。
同为射手,他此刻竟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形压迫。
宛如一座无边大山,悍然镇压在头顶。
压得他几近窒息。
在他看来,例无虚发不难。
难的是在一息之间三箭连发,并且命中三个间隔距离不短,且有极佳掩体的目标。
这需要对每一个目标的精准锁定,需要对箭矢轨迹的绝对掌控,需要一种近乎本能的节奏感,更需要强大的力量与耐力去连续开弓、并确保每次都能稳定发挥。
而比三箭连发更难的,是三弹连发。
他白方朔自问绝做不到。
而此刻,那种无形的压迫力,除了源自射术上的明显差距,更源自对方身上散发的,一种只有射手最能体会的东西……
领域统治力!
在一定的领域范围内,你敢露头,我必能秒。你躲在哪我都知道,而你根本不知道我在哪。每一弹都像是从你心底最恐惧的角落里射出来的……
这便是顶尖射手的领域统治力!
狭路相逢勇者胜!
勇猛精进,同样适用于射手。
然而。
此刻白方朔的脑子里,没有丝毫正面迎战的念头,有的只是往哪躲?怎么躲?能躲多久?
气势上矮了何止一头。
简直是被对方死死踩在脚下摩擦。
这种压迫感……
白方朔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十几年前,他刚练箭不久,被师傅用几根无锋的木条,射得躲无可躲,逃无可逃的时候。
那时他年纪尚小,不懂事,只觉得师傅凶,怕。
可如今,他已是苍应猎庄少庄主,是八大族白家的嫡系子弟,是以箭术名扬昭城的顶尖暗劲射手。
他从没想过,今时今日,自己居然还会——
怕!
“被包围了……我们被包围了……扯呼……兄弟们,扯呼!!”
“大当家死啦……扯呼!风紧扯呼!!!”
惊恐的喊叫声在林间炸开,此起彼伏。
此情此景之下,强如白方朔都感到害怕,周围埋伏的那些草头山悍匪,又怎么可能继续镇定自若?
这次褚彪带出来的人数不多,连他自己在内,拢共也就四十人。
但个个都是绿林道上无恶不作、杀人不眨眼的大悍匪。
他们常年刀口舔血,脑袋别在裤腰上,寻常火拼厮杀,根本不带怂的。
但此刻。
短短三两句话的功夫。
大当家褚彪惨死,五名悍匪头目沦为无头尸,鲜血还从腔子里咕咕往外冒。
关键是,那五人的站位,都非常分散,死法却一模一样。
按白方朔的说法,对面只有一名射手。
但剩下这些悍匪,可不会这样认为,在他们的视角下,这必是一群射手才能完成的围猎。
包围网已经形成。
即便对方人数不多,但以此刻这种屠杀的速度,要把他们这剩下的三十几号人全杀干净,也不过就是片刻之间的事。
对他们来说,在势均力敌,乃至稍处劣势的厮杀火拼中,他们都有悍不畏死的匪气与胆气。
但此刻,他们压根看不到丝毫胜算。
甚至连敌人都看不到。
在这种屠刀悬于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极致压迫感之下,他们就算再怎么彪悍疯狂,也不可能不怕,不可能不逃。
“不准逃!都不准逃!”
余安猛然嘶吼,声音又急又狠。
可哪里还有人听他的?
剩下这些悍匪,只知道大当家褚彪喊他‘坛主大人’,却压根不知道是哪个坛子?哪个罐子?
这种时候,必是逃命要紧,谁会鸟他?
“砰!砰!砰!”
与此同时,又是三人被先后爆头,血雾弥漫。
剩下的悍匪跑得更快了。
连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靴子跑掉了也顾不上捡,长弓箭囊碍事,反手便甩在地上。
当真是丢盔弃甲,抱头鼠窜。
见此情形,余安和白方朔都想趁乱逃走。
然而。
对方那名射手,直接放弃射杀逃窜的悍匪,转而将目标锁死在余安和白方朔藏身的位置。
余安刚从那棵古树后探出头来,一枚银弹便直接激射而来。
还好他只是试探一下,立刻就把头缩了回去。
但凡他真敢冲出来,此刻已经是个死人。
白方朔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更是不敢轻举妄动,继续缩在一块岩石背后,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十步之外。
王闯满脸错愕,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声音发飘:
“叔,咱们还有援军呢?咋就把敌人给包围了?”
祝亢一脸懵逼,讷讷摇头,声音毫无底气:
“咱们所有队伍都在这里了……我与大哥提前部署时,从来不知道有什么援军……这……这难道是天降神兵!”
“天……天降?”
王闯咽了咽口水,目光闪烁,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周围。
幸存的九安众人,脸上表情简直跟王闯一模一样。
错愕,惊喜,庆幸,以及对那支神秘援军的感激……完全揉合在一起,复杂且精彩。
“叔……”
王闯定了定神,肃然问道:
“要不要追逃?这些狗东西杀了我们这么多人……就这么放他们走?”
“追!”
祝亢毫不犹豫。
“兄弟们!敌人的阵脚已经全乱了!全都在抱头鼠窜,慌不择路!此时不追,更待何时?”
“还能动弹的,全都跟我来!”
王闯腾身而起,振臂高呼:
“跟我杀过去,替死难的兄弟们,雪恨!”
“杀——!”
这些幸存者,原本就是九安猎庄的精锐,个个都是有本事有血性的好汉。
方才被压着打,只能躲在掩体后不敢动弹,眼睁睁看着亲如手足的同伴一个个惨死。
他们早就憋屈到了极点。
此刻终于可以发起反击,他们个个都像是愤怒至极的公牛,恨不得立刻就把所有憋屈与仇恨,十倍百倍发泄在敌人身上。
一时之间,杀声震天。
林间声浪回荡,树上的松针积雪簌簌震落,仿佛天地都为之震颤。
老林更深处。
王鹏依然躺在原地,只是双眼瞪得像是要从眼眶里冒出来。
“云小姐,您听到了吗?那喊杀声……”
他喉结滚动,声音发颤:
“您说会不会是陈兄弟已经暴露了?敌人正……正要围杀他……”
云霜翎同样躺在地上,那张精致的脸上血色更淡了几分。
“都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