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就是阶级之间,绝对不可调和、不容跨越的隔离?
她想得明白。
而且,她原本就是从最底层出来的,什么冷眼没受过?多恶臭的话没听过?
人有三六九等,高低贵贱,这是打从出生那一刻就烙印在她骨子里的东西。
即便到了今日,她也没有丝毫排斥,依旧觉得贫民理应低人一等,就好像太阳理应从东方升起。
她此刻的闷闷不乐,更多是因为儿子。
在她眼里,儿子明明已经那么拼命,那么成功。小小年纪,便已做到了贫民窟无数人几辈子、乃至永远都做不到的事。
然而。
这一切落在那些官太太眼里,却仿佛微不足道。
远远无法填平阶层之间的天堑。
甚至连稍稍拉近,都不行。
越是想明白这些,李氏越不觉得自己有多委屈,这就是自己的命,她认。
可她替儿子不值!
以前她想象不出来,可如今,她也知道在内城,像儿子这个年纪的少年郎,每天在做什么?
天都亮透了才起,或是去学堂,或是去茶楼,三五成群,说说笑笑。
午后无事,便去街市上闲逛,买些零嘴,看些热闹。
家里宽裕的,还能去戏园子听几出好戏,或是约上相好的姑娘,花前月下,赏景玩乐。
可她的儿子呢?
别人睡觉时,儿子在练功。别人玩耍时,儿子在练功。别人都已经与相好的姑娘结婚生子了,儿子还是在练功……
李氏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她知道,青春年少最好的时光,错过了,便再也回不来。
她不是没劝过。
在她看来,如今家里已经什么都不缺了。
她希望儿子别那么拼命,偶尔也该放松下来,像别的少年郎一样,去享受青春,享受生活。
可结果呢?
最近这段日子,儿子比先前睡得更晚,起得更早,每天流的汗,比内院融化的雪水还多。
李氏每每念及这些,心头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揪着。
而这些,正是她此刻替儿子不值的根由。
如果一个贫民再怎么努力,也终究要低人一等。
那么,儿子流的那些汗,熬的那些夜,那些本该用来笑、用来玩、用来享受青春的日子,全都搭进去,真的值得么?
“娘,你别胡思乱想……”
陈成像是能看透母亲的心思,脸上微笑着,语气平静地宽慰道:
“来年昭城武选,我会参加。到时候,说不定就能斩获武卫功名,弄个武官当当。”
“武……武官?”
李氏闻言,原本黯淡的目光,瞬间亮了起来:
“今儿我听她们闲聊时,有人提了一嘴,说什么……我大殇朝最重军功武勋,同阶文官要比武官矮上三分!”
“就连孙夫人也自嘲说,她丈夫是巡司书吏官,体制上与缇骑官同级,但真见了面,何止是矮三分?”
“……是有这种说法。”
陈成点点头,平淡道:
“具体情况我不大确定,但如果能在武选中夺得前几名,直接就能授职,成为缇骑官。”
“真……真的?”
李氏闻言,眸底瞬间闪过一抹惊喜,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那肯定很难吧……昭城那么大,每年冒头的武者,不说一万也有八千……前几名……那不是比文选中举还难?”
“……应该是比文选难些。”
陈成说着,心头也不由地紧了紧。
虽说眼下自己一切顺利,却仍是不能掉以轻心。
诚如李氏所说,昭城太大了。
自己即便到了如今这个位置,也只是在南城的一小片范围内活动。
就连南城的青年俊彦,自己都还没见识过几个……
那些大家族中修炼过秘传法门的子弟,那些从小用资源堆起来的怪物,还有那些天生就是武学奇才的妖孽。
就像这个世界一样,还有太多太多自己尚未触及的东西。
来年武选,谁敢说自己稳赢?
陈成定了定神,重新端起碗来,大口大口嚼食宝鱼肉,吃完后,又将药汤一饮而尽。
“娘,我去练功,你收拾收拾早点歇着。”
留下一句话后,陈成便直接站了起来。
他心下雪亮,自己不仅不能掉以轻心,更得加倍努力,尽可能向上爬、向上挣,尽可能去争取更多更好的资源,乃至机缘。
只有这样,才能尽可能提升胜算。
不仅仅是武选的胜算,也是庞老三月之约的胜算,更加是未来遭遇重大变故时自保的胜算。
多提升一丝一毫也是好的。
“阿成,你等等……”
见儿子要走,李氏连忙开口说道:
“我突然想起来,今儿下午,她们还提到了你说的武选……”
“说是来年开春就要征兵,武选可能会提前……要是有武卫功名,便可让户头下的所有家人,免去商税田赋,兵役徭役。”
李氏顿了顿,有些迟疑:
“我是在想,如果你到时候真的有了武卫功名,是不是让你三叔一家,转到你的户头下面?
要不然,以老陈头的性子,肯定又得逼着你三叔或是他家小凡去应征……”
“……这件事,您先别和三叔说。”
陈成叮嘱道:
“一来,武选我未必能成,二来,在武选之前,我可能有别的去处……话说早了,到时候办不到,反而是个麻烦。”
“行,娘听你的。”
李氏用力点头。
这种大事,她历来以陈成为主,陈成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只管踏踏实实照做,从不自己瞎琢磨。
……
翌日早晨。
天还黑着,陈成就已经开始练功。
待到东方微红、穹顶泛起鱼肚白,李氏把早饭都做好了,隔着院墙喊了一声。
陈成方才停下。
随手拿过搭在架上的粗布巾擦了擦汗。
转身走进药房。
他用自己的黑皮酒葫芦,打了满满一壶金环宝蛇药酒。
那几个大酒坛,都已经被他亲手搬进了药房。
搬的时候他就觉出不一样了。
此刻打酒,更是明显。
酒液往葫芦里注的时候,色泽质感宛如琥珀琼浆一般,比先前那坛更浓,更稠,更亮。
香气也更加醇厚,不是单纯的药酒味儿,还带着某种果木坚果之类的陈香,必是窖藏了几十年才能养出来的底蕴。
打满一壶后,他先浅尝了两口。
酒液入口,更顺,更滑,灼热感也更强烈,接着是更醇厚的甘苦,苦过回甘,热流弥散,更快地往四肢百骸里钻。
这一切,都是先前那坛所不能相比的。
“这几坛应该是九安猎庄自留自饮的,窖藏更久,用料更足,只怕连配伍的药方,都与送给外人的不一样!”
陈成咂了咂嘴,把葫芦挂在了腰带上。
“至于具体的补益效果能比先前那坛强多少,还得喝上一段时间才知道……”
前院这头。
李氏正在门口与人说话,见陈成过来,那人便匆匆道别,转身离开了。
“娘,谁来了?”陈成问道。
“孙夫人……”
李氏摊开手,手里提了两份包装考究的糕点,轻叹道:
“她是特地来为昨日之事道歉的……你说这事儿闹的,我又没怪她。”
“收着吧,孙夫人以诚相待,也是难得。”
陈成随口回应后,便走进灶房,抓了一把干豆子出来,随手撒进院中的大缸。
三尾玉骨鲫立刻活蹦乱跳地抢食,溅起片片水花。
说来也是奇怪,门外那条清水河已经被彻底冻瓷实了。可这口大缸里的水,从搬回来到现在都没结过冰,连薄薄一层也无。
“这鱼儿倒是好养活……”
李氏瞥了一眼,笑道:
“可惜黑云泊不太平,要不然弄个私家渔场,多多的养它一大片,肯定能挣不少钱。”
“……渔场?”
陈成被逗乐了:
“这是宝鱼,它们并不是天生就这样,而是后天截得某些天地造化,才慢慢衍变过来的,根本没法大批量饲养……”
“要不然,像这种躺着赚钱的机会,能轮得到咱老百姓头上?”
“说的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