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推拒的笃定。
他将丹丸往前送了送,指尖几乎触到了姜玉蛟微凉的薄唇。
姜玉蛟怔了一瞬,双眸缓缓垂下,不敢再看陈成。
唇瓣微启,动作生涩而笨拙,与她那杀伐果决、强势霸道的形象判若两人。
陈成将丹丸送入她口中。
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她的唇瓣,触感柔软而微凉,带着一丝血锈的腥甜。
那触碰只停留了一瞬,可她的睫毛明显颤动了几下。
丹丸在舌尖上滚动,喉间轻轻一咽。
“吞下去了?”
陈成的声音依旧平静,眼神中却多出些许不一样的温度。
“……嗯。”
姜玉蛟应了一声,缓缓抬眸,重新看向陈成,眼神却有些许飘忽。
陈成定了定神,立刻替她掩好黑纱,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流连。
“你先调息疗伤,我想办法给你争取时间。”
“不必。”
见陈成转身要走,姜玉蛟直接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
“怎么不跑了?”
就在这时,走廊转角处,方寿迈步而出。
他走得并不快,却每一步都沉稳得像是踩在人心口上。
干瘦的身影被廊柱上悬挂的灯笼拉得忽长忽短。
那双埋在层层皱纹里的眼睛已经完全睁开了,精光灼灼,如刀似箭。
而在走廊的另一头,几道身影无声地截断了退路。
白家的几名供奉武者已包抄到位,呈扇形散开,将走廊尽头的每一个角度都封得严严实实。
他们的手按在各自的兵刃上,尚未拔出,炁劲却已在袖中暗暗运转,衣袍无风自动。
冯鸣雷和白雨梦则站在人群后方,与前线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既能观战,又不用担心被波及。
“老夫此生杀人无数,却没有一个能比肩山海龙阁之主的……能杀你姜玉蛟,老夫深感荣幸。”
方寿缓步上前。
说话间,再次完成蓄力。
八炁神藏境界的炁劲尽数外放,脑后的空气被扭曲成一个透明的漩涡,仿佛悬了一个硕大的水晶圆盘。
“老祖,别杀她!”
就在这时,冯鸣雷急忙开口道:
“把她修为废掉,留给我处置!她毁我冯家,我定要将她踩在脚下,时时折磨,日日凌辱,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凌辱么?老夫或可代劳。”
方寿舔了舔嘴唇,那张干枯的脸上,露出一抹极为浪荡的狞笑。
目光随即落在姜玉蛟身上,在那被黑纱裹住的曼妙曲线间缓缓游走,最后停在她胸前那对隆起的饱满弧线上,眼神黏稠而滚烫,像是毒蛇的信子一寸寸舔过。
“轰——!”
一声雷霆轰鸣,毫无征兆地爆开。
单单是声波涤荡,便将整条走廊震得颤动不已。
众人耳膜同时嗡鸣,脑中一片空白。
下一瞬。
冯鸣雷的人头应声爆碎。
像一个被铁锤砸中的西瓜,从内向外炸开。
红的白的溅了半面墙壁,溅得身旁的白雨梦满头满脸都是。
无头尸身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僵在原地。
与此同时。
方寿的双眸瞬间充血,眼角撕裂,两行殷红的血水从眼眶边缘溢出,顺着他干枯的脸颊往下淌。
视线里的姜玉蛟已经被血色完全掩盖。
他猛地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一个近乎尖叫的声音:
“你不是伤得连站都站不住了么?怎么还能……”
话音未落。
他的嘴里猛地喷出一蓬夹杂着糜肉的血雾。
不是咳出来的,不是呕出来的,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炸开,将血从喉咙深处直接轰了出来。
紧接着,他的眼角、鼻孔、耳洞之中,同时有血柱喷涌而出,在廊柱上泼出一幅诡异至极的猩红壁画。
他的身体直挺挺地往后倒下,砸在青砖地面上,短暂地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逃!快逃!”
白雨梦的脸在一瞬间扭曲得不成样子。
也不知是谁先嚷了一声,她浑身猛一激灵,扭头便跑。
白家那群武道供奉的反应比她更快,几乎是在方寿倒地的同一瞬间便已转身,脚步杂沓,兵刃碰撞的叮当声与衣袍的猎猎声混作一团。
“轰——”
又一声雷音爆开,盖过其它一切声响。
声波裹挟着一种无形巨力,在走廊两端来回弹撞,墙体绷裂、门窗爆开、就连屋顶都险些被直接掀掉。
与此同时。
一连串头骨爆裂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在暗处一口气踩碎了七八个熟透的瓜果。
湿漉漉的碎裂声与躯体倒地的闷响交替响起。
一息。
两息。
一切归于寂静。
在场这些敌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死得不能再死。
“你给我吃的是……小还丹?”
姜玉蛟侧目看向陈成,语气中透出愈加复杂的情绪。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丹丸入腹的瞬间,她那突然爆发崩溃的伤势,被瞬间压制、平复下去,并且还在以极快的速度恢复。
虽然离彻底痊愈还很远,却足以支撑她将敌人全部抹杀干净。
此等药效,她其实不用问也能确定答案。
她只是不太敢相信,陈成冒着生命危险保住的小还丹,最后居然以这样的方式喂给了她。
“……别说话,抓紧时间再调息片刻。”
陈成回应了一句,便直接走向那些尸体,蹲下身,动作利落地一具一具摸过去。
指尖翻过衣领、探入袖口、掠过腰间暗袋,每一处可能藏东西的角落都不放过,手法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似乎是察觉到了姜玉蛟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陈成随口解释了一句:
“他们身上或许留有重要线索,我得仔细查看。”
“你小子……”
姜玉蛟顿时有些语塞。
她靠在廊柱上,看着陈成蹲在血泊里认真翻尸的背影,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价值连城的小还丹,陈成眼睛都不眨就喂给了她,眼前这些尸体上的区区财物,陈成反倒舍不得抛弃,还说什么找线索……
姜玉蛟默默看着陈成的背影。
良久。
黑纱下传来一声清晰的:
“陈成,谢谢你。”
“不必客气。”
陈成一边忙活,一边随口问道: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吧?你为什么带着重伤赶来救我?又为什么愿意舍命护我?”
“我……我其实是有私心的。”
姜玉蛟顿了顿,说道:
“这里不方便说,等回到山海派,我再一五一十告诉你。”
她的话音刚落。
远端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金属甲胄的摩擦声。
声音由远及近,很快便有一队执戟甲士,出现在了走廊尽头。
这落云驿本就是官家开设的驿站,常年都有士兵镇守。
太平年景下,这类驿站皆由驿丞主管,迎来送往,管管马匹粮草。
如今北境战事吃紧,驿丞早就换成了军中校尉,驿站也便成了半个军寨。
此刻为首带队的,就是这落云驿的镇守校尉,孙赣。
其人四十来岁的模样,生得肩宽背厚,一身铁甲穿在他身上极为威武。
他瞥了眼满地的尸体以及正在摸尸的陈成,最后目光转向姜玉蛟,张了张嘴,已到嘴边的质问,最后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片刻后。
陈成已经将摸尸所得全部收入行囊,起身回到姜玉蛟身边,随口道:
“我们走吧。”
“好。”
姜玉蛟点了点头,顿了顿,又抿唇低语道:
“你扶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