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月商会…赵南欢…”
他并未忘记,当初在白水城时,自己曾收到过云月商会的邀请。
但当时他并未同意,主要原因还是对于赵南欢,以及云月商会不要了解。
“如今正好借着这次出宗的机会,去附近打探一下云月商会的底细,看看他们到底值不值得结交。”
苏景抬眼望向远方云雾缭绕的群山,眸光深邃如潭。
他脚步未停,继续沿着蜿蜒的古道向前走去,黑色的衣摆被山风拂得轻轻扬起,猎猎作响。
他心里清楚,这并非难事。
在整个青梧州,云月商会的名号,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只要随便找个酒楼茶馆坐一坐,就能听到不少关于它的传闻。
就在苏景刚要提气加快脚步之时,身后忽然飘来一道略显急促的声音,穿透林间清脆的鸟鸣与潺潺的溪流声,清晰地落在他耳中:
“朋友,请留步!”
闻言,苏景的脚步骤然顿住,他不易察觉地蹙了蹙眉,眉峰微挑,眼底瞬间掠过一丝警惕。
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先侧耳凝神听了听身后的动静,确认只有一人的脚步声后,才缓缓转过身,黑色衣摆随着转身的动作划出一道利落的弧度,被山风掀起的衣角轻轻扫过脚边枯黄的松针。
只见身后十余步外,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素衣的年轻人正快步向他走来。
此人容貌平平无奇,丢在人堆里便找不出来,唯有两道浓黑如墨的粗眉格外显眼,像用饱蘸浓墨的毛笔重重描过一般,几乎要连在一起。
他看起来约莫二十四五岁年纪,肤色是常年在外奔波晒出的健康小麦色,额角还沾着几滴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领口的布料,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他腰间系着一块打磨光滑的木牌,正是永宁宗的外门弟子令。
“在下灵蛇堂孙沐阳。”
粗眉毛的年轻人几步走到苏景面前站定,抬手抱拳,动作标准却带着几分山野间的随意,指节粗大,掌心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子,声音洪亮爽朗,像山涧里撞在石头上的泉水。
“重犀堂,苏景。”
苏景微微颔首,同样抱拳回礼。动作简洁利落,没有半分多余。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眸光平静如深潭,淡淡落在对方脸上,不动声色地将他的穿着打扮、神态举止尽收眼底。
“太好了!果然是宗门的兄弟!”
孙沐阳闻言眼睛瞬间一亮,像点亮了两盏小灯,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毫无防备的大大笑容,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欣喜。
“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孤零零往山下赶呢,能在这儿遇上你可真是天大的缘分!”
他说着还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显得有些兴奋,又往前凑了半步,“苏兄弟可是也要往城中去?”
“正是。”
苏景点了点头,下颌微抬,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点情绪,“孙师兄喊我师弟就好,我刚入宗门没多久,论入门先后,该叫你一声师兄。”
“看不出来啊!”
孙沐阳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了苏景一番,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
他绕着苏景慢悠悠走了半圈,摸着下巴啧啧称奇,“苏师弟这一身沉稳内敛的气势,哪里像个刚入门的新弟子?我在宗门都摸爬滚打两年了,论起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可比你差远了!”
“……”
苏景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看着孙沐阳那双亮得惊人、写满了纯粹真诚的眼睛,一时竟有些语塞。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语气里没有半分假意,更没有丝毫阴阳怪气的试探,反倒像是真的在发自内心地佩服自己,这反倒让他准备好的几句客套话都咽了回去。
“孙师兄言重了。”
他最终还是淡淡开口。
“我这可是实话实说!”
孙沐阳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手腕上缠着的粗布护腕随着动作滑下来一截,露出小臂上几道浅浅的旧伤疤。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却难掩语气里的激动与愤慨,“不知苏师弟这次下山,是有什么要事?我这次出宗,为的就是诛杀那个叛门逆贼钱进,亲手带回他的项上人头,向宗门复命!”
他说着还猛地抬手,做了个干脆利落的砍头手势,阳光落在他浓黑的眉毛上,映得他眼底的热血与急切一览无余。
“这事苏师弟想必也清楚吧?”
孙沐阳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愤不平,“这两日宗门里都快炸开锅了!钱进那厮竟敢偷盗血田的珍贵药引,简直是罪该万死!不少急着立功的兄弟,昨天就已经出宗,漫山遍野地搜他的踪迹去了!”
第178章 身份,警惕
“此事我也听说了。”
林间的风卷着松针簌簌落下,碎金般的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在苏景肩头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身形站得笔直,黑色衣袍被风掀起一角,目光平静地落在孙沐阳脸上,眼睑半垂着,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审视。
他并未着急说出实情,对这个突然凑上来搭话的同门,依旧保留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警惕,顿了顿才接着说道:
“不过我此次出宗,并非为了钱进。但若是能让我遇上,定然也会去尝试一番。毕竟那三百功绩,可不是小数目。”
对于永宁宗的外门弟子而言,一次性斩获三百功绩,已然算得上是一笔足以让所有人眼红的巨额财富。
“苏师弟说得不错。别说咱们这些在底层摸爬滚打的外门,便是那些高高在上、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内门弟子,见了这三百功绩,也难免会心动。”
孙沐阳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话锋陡然一转,方才还带着几分热络笑意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神色凝重得像是压了块浸了水的铅块:
“只不过,钱进也不是个好惹的主。他乃是炼皮巅峰的实力,在外门弟子里,他已然属于最顶尖的那一撮,便是有些刚入内门、根基不稳的弟子,真刀真枪拼杀起来,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他说着,下意识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忌惮:
“像你我这样的外门弟子,想要对付他,很难。”
林间忽然静了一瞬,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兽嘶。
孙沐阳警惕地左右扫了一眼,确认四周无人,才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翻涌着难以抑制的艳羡与不甘:
“所以我此次出来,其实也是想碰碰运气。若是真能让我撞上他落单,或是他与人拼杀得两败俱伤,我趁机捡个漏,亲手宰了钱进,那可就一步登天了。”
他攥紧了拳头,手背的青筋微微凸起,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那三百功绩已经明晃晃地摆在了他的眼前:
“那可是整整三百功绩啊……我拼死拼活一个月,风里来雨里去,也才只能挣到十五功绩罢了!”
“说得有理。”
苏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点认同或是反驳的意味。
他依旧站得笔直,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林间两侧的灌木丛,耳尖微动,将周遭虫鸣鸟叫、枝叶摩挲的动静尽数纳入耳中,对孙沐阳方才那番满是憧憬的话,显然没放在心上。
“苏师弟…”
孙沐阳明显还想继续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
他的目光牢牢钉在苏景脸上,眉头一点点蹙起,眼神里满是困惑与恍惚,像是在努力翻找着脑海里模糊的记忆碎片。
他微微歪着头,上下打量着苏景,从眉眼的轮廓到身形的姿态,越看越觉得熟悉,嘴里还不自觉地喃喃自语:“奇怪…为何我总觉得你的名字,还有这张脸,好像在哪里见过?”
“也许是孙师兄记错了。”苏景淡淡开口,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被人认出来这件事,于他而言无足轻重。
“不,不对!”
孙沐阳猛地一拍大腿,眼睛骤然瞪大,像是一道惊雷劈过混沌的脑海,瞬间想通了所有关键。
他往前急跨一步,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都因为突如其来的激动而微微发颤:
“我想起来了!半个月前,演武台那场决斗!打死雷坤的那个弟子,就叫苏景!那个人,不会就是你吧?”
见身份被戳破,苏景也知道再瞒下去毫无意义。他抬眸迎上孙沐阳震惊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如水,只是微微点头:
“孙师兄好记性。”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没记错!”
孙沐阳瞬间激动得满脸通红,语速陡然加快,眼睛里迸发出灼热的光芒,像是在绝境中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
“苏师弟,以你的实力,能打死雷坤,对付钱进绝对有希望!要是再找上几个靠谱的同门联手,咱们说不定真能拿下那三百功绩!”
他热切地看着苏景,语气里满是恳求与难以抑制的期待,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不如…咱们结伴而行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孙师兄,我此行另有要事。”
苏景语气不变,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干脆利落地拒绝道:“所以,恕不能答应。”
毕竟他与孙沐阳今日才是第一次照面,萍水相逢,连对方底细都一无所知,自然不可能完全放下戒心。
该有的警惕,半分都不能少。
苏景的神色依旧淡淡的,眼底那层疏离的薄雾未曾散去分毫。
闻言,孙沐阳脸上的热切瞬间褪去大半,嘴角垮了下来,眉宇间满是掩不住的遗憾,重重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那实在是太可惜了。”
他话音刚落,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倏地又亮了起来,连忙补充道:
“不过,正好咱们也顺路!不如结伴走到城内,再分别也不迟,路上总好过一个人走得冷清。”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反倒显得刻意。
苏景略一沉吟,终是点头:“这倒没问题。”
“太好了!”
孙沐阳脸上的遗憾瞬间一扫而空,方才还耷拉着的肩膀立刻挺直,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雀跃:
“自从雷坤死后,苏师弟你可真成了咱们外门的大红人了!多少人都在打听你的消息,说你年纪轻轻就有这般实力,将来必定能入内门!我心里也一直佩服得很,正好有许多修炼上的问题,想向师弟请教一番呢。”
苏景闻言,只是淡淡一笑,轻轻摇了摇头,抬步便朝着林间小径的前方走去:“路上说吧。”
“对对对,路上说,咱们边走边说!”
孙沐阳连忙快步跟上,脚步都比刚才轻快了许多,絮絮叨叨的声音随着林风,在寂静的林间渐渐飘远。
第179章 中和城,差距
中和城内。
青石板铺就的长街被百年往来的行人车马碾磨得光润如镜,正午的日光泼洒下来,在石面上漾开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熙熙攘攘的人流如织,摩肩接踵间,尽是身着绫罗绸缎的身影。
锦衣华服的世家公子摇着撒金折扇缓步而行,扇骨轻敲掌心,与身旁同伴谈笑风生。
鬓边簪着珍珠步摇的仕女挽着侍女的手臂,莲步轻移,鬓边珠翠随着步履叮咚作响,偶尔驻足在街边挂着五彩幡旗的绸缎庄前,指尖轻拂过橱窗里流光溢彩的云锦,低声品评着花色。
街边还有牵着高头大马的劲装护卫,挑着鲜果担子的小贩,抱着孩子的妇人,各色人等往来穿梭,汇成一片鲜活鼎沸的人间烟火。
空气中浮动着复杂却宜人的气息。
不远处酒楼飘来醇厚的酒香与糖醋鱼的鲜气,隔壁点心铺的桂花糕甜香丝丝缕缕缠人鼻尖,混着脂粉铺的茉莉香膏味,再掺上药铺飘来的淡淡苦艾与当归香气,酿成独属于中和城的味道。
城中建筑更是极尽奢华气派。
飞檐翘角的高楼拔地而起,覆着的孔雀蓝琉璃瓦在日光下流转着鎏金般的光泽,檐角悬挂的铜铃随风轻摇,发出清越的声响。
临街的小店则雕梁画栋,朱红的木窗棂上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与云纹,门楣上悬着鎏金匾额,字迹苍劲有力。
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赤红的火星溅落在青石板上转瞬即逝,伴着风箱呼呼的拉扯声。
杂货铺的幌子随风招展,货架上摆着天南地北运来的稀奇玩意儿,从西域的琉璃盏到江南的丝绸帕,应有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