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景的小院里,老槐树虬枝盘曲,撑起一片浓荫。
午后日头正烈,炽白的日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槐叶,被筛成细碎的金斑,落在青石板地上,随着风过叶摇,晃晃悠悠地挪动。
夏蝉藏在枝叶深处长鸣,一声接一声,伴着槐叶摩挲的沙沙轻响,反倒衬得小院格外静谧。
空气里浮着草木的清鲜与泥土的温润气息,混着午后暖融融的日光,裹在人周身。
苏景坐在树下的石凳上,黑袍下摆垂落在地面,铺出舒展的弧度。
他目光平静地落在石桌上,面前整整齐齐摆着几只巴掌大的黑漆锦盒,盒面雕着浅淡的云纹,做工精致考究。
这些便是他方才从珍宝阁尽数兑换来的丹药。
四百功绩,不过片刻功夫便花销一空,半分不剩。
苏景指尖轻轻搭在最外侧的盒盖上,微凉的木质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
他眉眼未动,神色平静淡然,半分吝惜之色都无。
功绩本就是为修炼而赚,换成实打实的丹药助力修为,才算真正物尽其用,又有什么可心痛的。
紧接着,他指尖扣住盒沿轻轻一掀,盒盖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响,一股浓郁醇厚的气血药香顿时扑面而来。
盒内铺着的暗红绒垫上,静静躺着一枚通体墨绿的丹药,表面泛着温润的玉光,纹路细密如织,浓郁的血气裹着刚猛的药劲弥散开来,只消吸入一口,便觉周身气血隐隐躁动,经脉都跟着微微发烫。
苏景目光微凝,几乎没有半分犹豫,两指拈起丹药径直送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顺着喉管直沉丹田,下一刻,澎湃汹涌的气血之力便如决堤的江水般轰然炸开,顺着周身经脉奔涌扩散。
药力穿行过千百条纤细经脉,丝丝缕缕渗进四肢百骸、五脏六腑,所过之处带着灼人的热意。
他裸露在外的脖颈与手背皮肤迅速泛起一层诡异的潮红,皮下像是有文火在缓缓灼烧,燥热感从骨缝里往外翻涌,连呼出的气息都带上了滚烫的温度。
苏景脊背挺得笔直,双目微阖,缓缓吐出一口灼热的浊气。
他指尖微微扣住石桌边缘,屏气凝神地默默忍耐,任由药力在体内反复冲刷、渗透,静静等着药效彻底化开、尽数融入气血筋骨的那一刻。
一段时间之后。
石桌上的几只黑漆锦盒早已悉数敞开,盒内空空荡荡,所有丹药都已被苏景尽数服下,只余下淡淡的药香混着槐树叶的清味,在空气里缓缓飘散。
苏景缓缓睁开双目,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精芒。
方才在体内横冲直撞、躁动难平的澎湃气血,此刻已尽数沉敛下来,丝丝缕缕归于丹田与筋骨深处,皮肤上的潮红与灼人的燥热也随之消退无踪,周身气息重归平稳常态。
下一刻,他心念微动,脑海之中立时浮现出一卷古朴道图的虚影,正是道图典。
【化龙道图·筋骨天成 73%】
【气血:81%】
“还算不错。”
苏景唇角轻轻扬起,眼底掠过一抹满意,心头也松快了不少。
他撑着石桌站起身来,肩背缓缓舒展,手腕、指节依次转动,周身筋骨发出一阵细密的脆响,药力淬炼过的体魄透着一股沉实的力量感。
就在他抬脚打算返回屋内,稍作休整便着手修炼时,院门外忽然传来几声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苏师兄在吗?”
隔着木门,一道恭谨的声音传了进来,稍顿片刻,又重复唤了一声。
苏景心头微觉疑惑,脚步未停,径直走到院门前伸手拉开了门扉。
门外立着一名身着灰布短打的伙计,垂手躬身,神色恭谨。
“苏师兄,薛长老请您即刻过去一趟。”伙计见礼之后开门见山,语气利落。
“我知道了。”苏景点了点头,神色平静无波,应声应下。
……
……
薛延恩的居所院外,日影已稍稍西斜,廊下投出一片狭长的阴凉,风卷着院中的草木气息掠过廊柱,带着午后未尽的微热。
苏景步履平稳地缓步走来,黑袍下摆扫过阶前的青砖,不多时便停在了正屋的木门前。
他抬手屈指,在厚实的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
咚咚——咚,三声叩响轻重得宜,在静谧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薛长老,弟子苏景拜见。”他微微躬身,声线清朗平稳,隔着门板传进屋内。
“快进来!”
话音刚落,屋中便立刻传出薛延恩的回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焦急,显然早已在此等候,心绪颇不平静。
第192章 劲敌
屋内檀香袅袅,案角一尊紫铜狻猊小炉吐着细若游丝的白烟,清苦沉郁的香气漫过堆叠的卷宗,混着墨汁的淡涩与未凉的茶气,在空气里缓缓沉降。
日光斜斜切过雕花窗棂的菱格,在青砖地上投出几方明暗交错的暖光,细碎的浮尘在光束里悠悠打着转,整间屋子静得能听见炉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薛延恩端坐于梨木案后,脊背却绷得笔直,目光直直锁着房门方向,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案面,节奏越敲越快。
案上还摊着先前被墨汁晕染了边角的卷宗,他却半点没有处理的心思,眉峰微蹙,眼底的急色几乎要漫出来。
他已经等了好一会儿,心里的猜测翻来覆去地打转,越想越按捺不住,连指尖都泛着几分紧绷的凉意。
吱呀一声轻响,厚重的木门被从外推开,裹挟着些许屋外午后的暑气与草木气息。
苏景黑袍曳地,跨步而入,反手轻轻合上门扉,衣袂扫过门槛带起一阵轻风。
他旋即转身,对着上首的薛延恩躬身抱拳,腰背微弯,礼数周全,声线清朗平稳:“弟子苏景,拜见薛长老。”
“不必多礼。”
薛延恩当即摆了摆手,紧绷的肩背随着这一声稍稍松弛,悬着的心也落回了些许。
他抬手指向侧边靠窗的木椅,语气缓和了几分,带着几分刻意压下的急切:“先坐。”
“是。”
苏景颔首应下,步履从容地走到椅边坐下,双手自然搭在膝头,神色平静无波,仿佛丝毫未觉对方打量的目光。
“我召你前来的缘由,你想必心中有数。”
薛延恩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沉沉落在苏景脸上,带着几分审视的锐利,开门见山问出了最介怀的疑惑,“钱进,当真是你独自杀死?途中没有内门从旁相助?”
苏景唇角微扬,眼底不见半分慌乱,显然早有预料。
他语气平稳,不疾不徐地开口:“严格来说不算。弟子寻到钱进时,他已先被旁人打伤,一身实力折损了大半。”
薛延恩听罢,指尖在案沿轻轻摩挲着,沉吟片刻后微微颔首:
“如此说来,倒也合乎情理。”
他话锋一转,眉头微挑,目光里的审视更重了几分,“可钱进即便带伤,终究是实打实的炼皮巅峰实力,根基摆在那里。要取他性命,绝非易事,尤其对你而言。”
“薛长老,弟子有一事未曾及时上报宗门。”苏景抬眸与他对视,眼神坦荡,全无半分隐瞒,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
“弟子如今,也已是炼皮巅峰境。”
“果然。”
薛延恩眉峰骤然一拧,叩着案沿的手指猛地顿住,指节僵在半空。
他心中早有这般猜测,可亲耳听到苏景坦然承认,心头仍是狠狠一颤,连呼吸都微滞了半拍。
他记得清清楚楚,苏景初入永宁宗之时,还只是区区铜皮境,连铁皮门槛都没摸到。
这才短短数月光阴,竟一路破关斩将,稳稳踏足炼皮巅峰?
这等修炼天赋与进境速度,令人惊叹。
念及此处,薛延恩看向苏景的目光彻底变了。
方才的焦急与审视尽数褪去,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炽热与欣喜,亮得惊人,直像是瞧见了一块蒙尘尽褪、光华内蕴的绝世璞玉,连嘴角都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周身的气息都跟着轻快了几分。
“很好,你没让我失望。”
薛延恩缓缓颔首,眼底的炽热稍稍敛去,余下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许。
他指尖在梨木案沿轻轻敲了敲,眼底掠过一丝追忆的神色,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欣慰:
“我愈发觉得,当初从白水城将你带回永宁宗,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
话音落下,他抬眼看向苏景,语气干脆利落,不带半分拖沓:
“你此番干得漂亮,诛杀叛门弟子有功,嘉奖自然少不了。晚些时候我会差人给你送一批修炼丹药过去,助你稳固炼皮巅峰的境界,也好再往上精进几分。”
“弟子谢过长老恩赐。”苏景当即起身,对着薛延恩躬身抱拳一礼,神色郑重恭敬。
“不必谢,这都是你凭本事挣来的。”
薛延恩摆了摆手,浑不在意这点丹药赏赐,随即话锋一转,神色郑重了几分,“距离外门大比正式开始,还有一月有余。这段时间你只管安心闭关修炼,稳扎稳打打磨根基即可,不必急于求成冒进。以你如今的进境,若是根基打得牢靠,到时候未必不能搏一搏靠前的名次。”
“弟子明白,谨记长老教诲。”苏景垂首应道,神色平静无波。
“不过,你虽已踏入炼皮巅峰,却也不可小觑了外门其他人。”
薛延恩的声音渐渐沉了下来,眉宇间凝起几分凝重,“外门藏龙卧虎,有几人你需格外留心,他们都会是你大比场上的头号劲敌。”
他屈指轻点案面,如数家珍般缓缓道来:
“第一个,是灵蛇堂的常乐咏。此人练成金刚皮已有许久,气血筋骨打磨得极为扎实,实战经验更是丰富,在外门成名已久,绝对不容小觑。
“第二个,是内霞堂的庞威。他迈入炼皮巅峰虽才数月光景,一身内功却修炼得极为精纯,寻常同境弟子根本接不住他三招。
“第三个……”
薛延恩语速平稳,接连报出五六个名字,每一个都简短点出其修为长处与难缠之处,皆是外门弟子里公认的好手。
待说到最后一人时,他话音却忽然一顿,轻点案面的指尖僵在半空,眉宇间的凝重又深了几分。
“最后一人,名为何易初。”
何易初?
苏景眉梢微抬,神色平静如常,心底没有半分意外,毕竟他早就事先调查过了此人。
“何易初此人,可以说是此次外门大比夺魁的最大热门,没有之一。”
薛延恩再度开口,话音沉实厚重,没有半分戏谑玩笑的意味。
他指节微微收紧,抬眼直视着苏景,眉宇间的凝重比说起前几人时更甚,显然对这号人物的实力极为看重。
第193章 寒刃出鞘
从薛延恩的院门踏出时,门扉在身后吱呀一声合拢,隔绝了院内的沉静。
苏景脚步微顿,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了蜷,面上的神色缓缓沉了下来,眉峰蹙成一道浅弧,凝重之色漫过眼底。
时值午后,日头正悬在中天,炽烈的日光泼洒而下,将整条石径晒得发烫,空气里浮动着被热浪卷起的微尘,扑面而来的暖意裹着些许燥意。
苏景沿着光影往前走,黑色衣摆扫过阶边的浅草,周身浸在明晃晃的日光里,一双眸子却冷得像浸了寒潭,半点没被暑气染上温度。
他在心底一字一句暗道:“薛长老所言不差,一个多月后的外门大比,何易初必会是我身前最难跨的一道坎,是当之无愧的头号劲敌,半分轻敌大意都要不得。”
念头转过,他掌心缓缓收拢,五指越攥越紧,骨缝间挤出细碎的嘎吱声响。
周身的气息也随之一沉,连周遭流动的热风都似是滞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