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烈的讨论声宛如海啸般席卷全场,一浪高过一浪。
没人能想到,何易初不仅赢了庞威,竟还下手如此狠辣,当着诸位长老与无数弟子的面,当场将人击毙在擂台之上。
这哪里只是寻常比斗分胜负,分明是赤裸裸地打内霞堂的脸,打徐闲歌长老的脸!
人群里,内霞堂的一众弟子脸色惨白如纸,有人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眼底满是愤懑与惊惧,却又忌惮着何易初的实力与雷恒长老的庇护,敢怒不敢言,只能死死盯着台上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唇瓣抿得发白。
其余堂的弟子则议论纷纷,有人惊叹何易初的实力深不可测,远非传闻那般简单;有人唏嘘庞威天资卓绝,年纪轻轻便横死擂台,实在可惜;也有人暗自心惊,暗暗告诫自己日后遇上何易初,万万不能有半分冲撞。
周遭人声嘈杂,惊惧、哗然、惋惜、窃喜,种种情绪混杂在一处,将演武场的气氛推到了顶点。
另一边,何易初早已踏着沉稳的步伐,缓步走下了演武台。
青石板上蔓延的血渍沾不到他半片衣摆,他神情依旧淡然,眉眼间不见半分戾气,也无半分杀人后的忐忑与不安,仿佛方才只是抬手拂去了一粒碍眼的尘埃。
他杀庞威,算不得什么深思熟虑的决定,不过是交手时见对方言语挑衅,心生厌烦,只觉得此人该杀,便顺手除了。
这就是全部的理由,再无其他。
在他看来,做这种事,根本无需瞻前顾后地考虑后果。
因为他清楚得很,这宗门之内,没人敢真的动他。
他的背后,不仅有雷恒,还有何家,甚至宗主都有可能因为他的天赋而保他。
毕竟往大了说,这是残杀同门,触犯门规;可往小了说,外门大比本就默许分生死,轻飘飘一句“比试失手”便能揭过,根本无足挂齿。
周遭的弟子见他走下台来,原本喧闹的议论声下意识地弱了几分,人群自发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没人敢与他对视,纷纷垂下眼帘,连呼吸都放轻了些许,生怕惹恼了这位一言不合便动手杀人的煞星。
何易初对此毫不在意,甚至懒得分给周遭人群半分目光。
他没再去想庞威的死活,也没去想长老席上的风波,那些事情在他眼里,都不值一提。
下一刻,他的目光微微一转,越过攒动的人头,朝着演武场另一侧的方向看去。
视线的尽头,人群之中立着一道身影,正是苏景。
何易初原本平淡无波的眼眸里,骤然翻涌起浓烈而凛冽的杀意。
像沉眠的凶兽骤然睁开了眼,寒气顺着目光蔓延开来,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
他目光死死锁在苏景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锋芒与敌意。
第211章 劝说,意气(二合一)
孙沐阳站在树荫下,攥紧拳头。指节都绷得泛出青白。
他望着何易初的方向,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压着发紧的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涩意与颓然:
“放眼本届大比,何易初应当是最强之人了,没人是他的对手……”
话落,他像是要强行确认这个事实一般,又缓缓摇了摇头,低声重复了一句,尾音里裹着满满的难以置信。
毕竟庞威不是无名之辈,那是内霞堂数得上的天才,在外门弟子里罕有敌手,可在何易初手下,竟然这么快就死了。
何易初的这份实力与狠戾,早已远远超出了外门弟子的范畴。
身侧的苏景依旧静静立着,衣袍被场边的风拂得轻轻扬起,衣摆扫过脚边的碎石,连半点声响都没发出。
他自始至终都将擂台上的交手看在眼里,从何易初出手的速度,到最后那绝杀一击的角度与力道,都分毫不差地尽收眼底。
漆黑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他没料到此人的真实实力,竟比传闻中还要强横出一截。
不过这抹讶异就像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只漾开几圈浅浅涟漪便彻底消散无踪。
苏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体内内沉稳运转的气血循着经脉缓缓流淌,带着一股厚重与凝练,每一次流转都透着稳稳的底气。
他暗自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心绪很快平复下来,没再将何易初的身影放在心上。
境界之差,便是天堑。
任凭何易初在外门之中再如何锋芒毕露、杀伐果决,在实打实的聚力境面前,所有的招式技巧与狠戾心性,终究都只是无用之功。
正思忖间,他忽然心有所感,倏地抬眼望向一个方向。
一道目光穿透攒动的人头,遥遥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目光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几分森然的敌意,如同实质般扫过他的眉眼,裹挟着淡淡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苏景神色未动,平静地迎上那道目光,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对视不过瞬息,那道目光便径直收了回去。
人群缝隙里,何易初的侧脸冷硬如刀削,他连半分停顿都没有,旋即转过身,身影很快便没入了熙攘的人群之中,再看不见半分踪迹。
“还真是对我念念不忘啊。”
苏景收回目光,眼睫轻轻垂落,在心底轻叹一声。
他不用细想也知道,何易初定然对自己杀意满满,只是对方恐怕做梦也想不到,两人之间的差距,早已不是一场外门大比能够衡量的。
何易初当众斩杀庞威一事,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整座演武场,激起了偌大的波澜。
有弟子唏嘘天才陨落,有弟子惊惧何易初的狠辣,也有人暗中盘算着后续赛程若是遇上此人,该如何避让才能保住性命。
可外门大比规程如山,纵使议论声再大,也终究要按规矩继续推进。
约莫半刻钟后,徐闲歌沉声开口,喝止了场间的嘈杂。
紧接着又高声念出下一对比试弟子的名号,喧闹的演武场便渐渐平息下来,秩序慢慢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两名外门弟子纵身跃上擂台,各自执礼之后便抽刀出剑,缠斗在了一起。
苏景负手站在原地,目光淡淡落在擂台之上。
台上二人的招式虽也算娴熟利落,可比起方才何易初那雷霆万钧的杀伐手段,终究是差了太多火候。
他看了片刻,心思便有些飘远,暗自盘算着后续赛程的安排。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缓却沉稳的脚步声。
那人脚步放得极轻,穿过身旁拥挤的人群时,还特意侧身避开了旁人的衣袖,方向径直,显然是特意奔着他来的。
苏景侧过身,循声望去。
来人是个短打打扮的伙计,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周正。
他走到苏景面前半步远的地方便停住了脚步,微微躬身,态度恭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苏师兄,借一步说话。”
伙计垂着眼,声音压得很低,恰好能让苏景听清,又不会被周遭的喧闹传出去半分。
嗯?
苏景眉峰微挑,心底掠过一丝疑惑。
如今正是大比要紧的时候,薛长老身边的人,怎么会突然来找自己?
他目光在伙计身上顿了片刻,很快便认了出来。
此人确实是薛延恩座下的听差,二人有过几面之缘,行事素来沉稳妥当。
他也不多追问缘由,转头看向身旁的孙沐阳,微微颔首示意,开口道:“我去去就回。”
孙沐阳愣了一下,看了那伙计一眼,又看了看苏景,虽也满心疑惑,却还是点了点头,压低声音叮嘱道:“小心些。”
苏景应了一声,便抬步跟在那伙计身后,往演武场的边缘走去。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喧闹的人群,沿途不断有弟子侧目看来,却都被伙计挡了回去,没人敢上前探问。
走了约莫百余步,便到了演武场角落的一棵老槐树下。
这棵槐树不知在宗门里长了多少年,树干粗壮得需两人合抱,浓密的树冠像一把巨伞撑开,遮下大片浓荫。
风一吹过,满树槐叶沙沙作响,将演武场的喧嚣隔绝在外,周遭顿时清净了不少,连空气里都少了几分血腥味,多了些草木的清苦气。
伙计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对着苏景又躬身行了一礼,神色比刚才更郑重了几分。
“苏师兄,小的这次过来,是奉薛长老之命。”
他抬眼觑了觑苏景的神色,见对方面色平静无波,才继续沉稳开口,“薛长老希望……若是在后面的比斗中,苏师兄不巧遇上何易初,能够主动弃赛。”
“弃赛?”
苏景闻言,眉头骤然蹙起。
他负在身后的手轻轻搭在一起,指尖微顿,脑海里瞬间转过数个念头。
薛延恩会传这样的话,其实并不意外。
他稍一思忖便想通了其中关节。
庞威的死就血淋淋摆在眼前,何易初出手狠辣、不留余地是出了名的,薛长老素来关照自己,怕他年少气盛硬拼,最后落得和庞威一样的下场,才有了这番叮嘱。
说穿了,确实是出于保全他的心意。
“苏师兄,何易初的实力,想必刚才你也亲眼瞧见了。”
伙计见他皱眉,以为他心有不愿,连忙又上前半步,语气愈发恳切。
“那庞威好歹也是内霞堂的顶级天才,在他手里连性命都丢了。何易初性子凶戾,杀性又重,擂台上从不管什么同门之谊,出手便是杀招。薛长老说了,名次事小,性命事大,武道之路长着呢,犯不上在一场大比里赌上自身安危。他这么安排,全是为苏师兄着想啊。”
伙计说着,又垂首躬身,语气里满是真诚,显然是打心底里认同薛延恩的考量,生怕苏景一时意气用事,硬撼强敌,最后枉送了自身前程。
白日晴光正好,老槐树撑开满冠浓荫,层层叠叠的槐叶将暑气滤去大半,细碎的金辉顺着叶隙漏下来,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风卷着清甜的槐花香漫过枝桠,几朵细碎的白瓣悠悠旋落,轻轻飘落在两人肩头与脚边。
四下里沉寂了片刻,连穿叶而过的风都似放轻了脚步,槐叶沙沙的轻响都跟着淡了下去。
苏景立在树阴最浓处,衣摆垂落,肩头沾了两三点雪白的槐瓣。
他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脚边错落晃动的光影里,半晌没有作声,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极轻地蜷了一下。
再抬眼时,他神色平静无波,声音清朗朗地穿过槐风,字字分明:
“替我谢过薛长老的好意,也请帮我带句话回去…我还是想试试,不会弃赛。”
那伙计原本躬身立在光斑边缘,垂首候着答复,闻言猛地抬了头,双眼倏地睁大,眸底满是错愕。
他此番前来,本是揣着薛长老体恤的心意,想着苏景连番苦战、伤势未愈,多半会顺势应下暂退养伤,万没料到会是这般斩钉截铁的回答。
诧异只在他脸上停留了短短一瞬,他便立刻低下头去,将神色敛得严严实实,躬身的姿态又恭谨了几分,双手拢在身前,沉声应道:
“苏师兄的意思,小的定会一字不差,如实转达给薛长老。”
“好了,若是无事,我先回去了。”
苏景微微颔首,抬手轻轻拂去肩头落着的槐花瓣,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
话音刚落,他便转过了身,步履沉稳地朝着槐荫外走去。
明晃晃的日光落在他肩头,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衣袂随着步履轻轻扫过满地碎光与落瓣。
风又起,满树槐叶簌簌作响,几朵白花追着他的背影飘了几步,终究缓缓落回地面,只余下渐远的脚步声,消融在白日的晴光与槐香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