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双手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口和厚硬的老茧,指关节因为过度劳作而变形,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蜡黄得像一张纸,连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站在那里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华主管。”
她走到山羊胡老者身旁,微微躬着身子,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周围的嘈杂声淹没。
“你跟我来。”
本名华承宇的老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丢下一句话便转身掀开门帘走回了里屋,账册在他手里发出哗啦的轻响。
何蕙心里咯噔一下,不明所以地跟了进去。
里屋比外面安静了许多,一排排高大的药柜靠墙而立,铜制的拉手被磨得锃亮,上面用朱砂写着各种药材的名字。
架子上层层叠叠堆着晒干的草药和炮制好的药饮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而浓烈的药香,混着陈木的气息。
华承宇在屋子中央站定,双手负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何蕙,沉声道:“你昨日的工作并未达标。”
“华主管,”何蕙猛地低下头,肩膀微微垮了下去,手指不自觉地抠着衣角的补丁,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就连那些身强体壮的小伙子们,昨日搬运的货量都比我少。我这副弱身子,真的搬不了那么多……”
“这不是借口。”华承宇冷哼一声,不过倒也没有大发雷霆,只是语气冰冷地说道:
“这样吧,本月的工钱扣你四成,以作惩戒。”
话音刚落,何蕙猛地抬起头,原本就毫无血色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她嘴唇哆嗦着,急切地哀求道:“华主管,您行行好!我保证以后每日都达标,求求您不要扣我的工钱……”
说话间,她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印痕,却浑然不觉。
华承宇脸上没有半分松动,语气冷得像冰:“以后?哼!不剜你块肉疼一疼,你哪会真的长记性?
“多说无益,滚。”
“可是……”
“我话没说清楚吗?滚出去!”华承宇猛地一拍桌子,账册震得哗啦作响,厉声喝道。
看着他涨红的脸和瞪圆的眼睛,何蕙嘴唇哆嗦着动了动,终究把剩下的哀求咽回了肚子里。
她深深低下头,攥得泛白的指节缓缓松开,又在下一秒死死攥紧。
然后,她拖着灌了铅似的脚步,一步一步挪出了里屋。
蓝布门帘在她身后轻轻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人声,也压灭了她眼里最后一点微光。
直到门帘彻底静止,华承宇紧绷的脸才骤然松弛,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冷笑,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透着说不出的油腻与贪婪。
“不扣你钱,老子哪来的油水喝?”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低声自语,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得意,眼神里的轻蔑,像是在看一只任人宰割的蝼蚁。
何蕙那根本不可能完成的工作量,本就是他特意安排的。
就是要让她拼尽全力也达不到标,他才能名正言顺地克扣工钱。
这一招,他在仁心堂用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失手过。
说罢,他随手把账册往桌上一扔,大摇大摆地走到桌边坐下,翘起二郎腿晃着脚,哼起了不成调的市井小调。
他提起粗陶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热茶,袅袅白气升腾起来,氤氲了他那张沾沾自喜的脸。
他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热茶,烫得龇了龇牙,随即满足地长舒一口气,重重靠在椅背上晃着脑袋,只觉得浑身舒坦,连骨头缝里都透着滋润。
……
……
正午的日头毒得像泼下来的熔铁,白花花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空气闷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
连偶尔掠过街道的风都裹着滚烫的尘土,黏糊糊地贴在人皮肤上,闷得人胸口发堵。
一道挺拔的身影沿着街边缓步走来,黑色衣袍在晃眼的日光里几乎不反光,与周围步履匆匆、汗流浃背的行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正是苏景。
他在街角骤然站定,抬眼望去,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不远处那扇斑驳的木门。
门板被岁月侵蚀得坑坑洼洼,漆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
门楣上方悬挂着一块发黑的旧牌匾,上面三个褪色的朱砂大字——“仁心堂”。
“就是这里了。”
苏景眼底掠过一丝微光,随即迈开腿,径直朝着药堂大门走去。
跨进门槛的瞬间,嘈杂的声浪便扑面而来。
抓药的哗啦声、伙计的吆喝声、病人的咳嗽声与孩童的哭闹声搅成一团,浓郁的草药苦涩混着汗味、药味直冲鼻腔。
堂内人挤着人,连落脚的地方都难找,几个伙计扛着药筐在人群里艰难地穿梭,后背的短褂早已被汗水浸透。
苏景微微蹙起眉头,目光快速扫过拥挤的大堂。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猛地顿住,落在了角落里一道瘦弱的身影上。
他原本紧抿的唇角不自觉地松了松,眼底瞬间亮起一抹真切的喜色。
那道正弯着腰,吃力地搬着一摞干药草的身影,不是何蕙又是谁。
第116章 人在哪?
何蕙死死咬紧后槽牙,腰弯成了一张拉满的弓,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摞半人高的干药草扛上肩头。
沉重的分量压得她脊椎咯吱作响,双腿控制不住地打着颤,每迈出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脚下的地板都仿佛要被她踩出印子。
可即便肩膀已经被麻绳勒出了深深的红痕,她也死死攥着绳头不肯松手,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向药架。
“伯母,我来吧。”
一道清朗温和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话音未落,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经稳稳托住了药草的底部,轻轻一抬,就将那摞压得她喘不过气的药草接了过去。
何蕙浑身一松,差点踉跄着摔倒。
这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心脏猛地一跳。
她慌忙抬起头,沾着药灰的额发垂下来挡住了视线。
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看清来人的瞬间,眼睛骤然睁大,脸上的疲惫与麻木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喜,嘴角不受控制地高高扬起。
“小景?”她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站在她面前的正是苏景。
黑色衣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那摞压得何蕙几乎垮掉的干药草,被他单手拎在手里,轻飘飘的像拎着一捆棉花,脸上连一丝吃力的神色都没有。
“小景,你怎么找来了?”
何蕙连忙上前两步,围着苏景转了半圈,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他,眼眶微微发红,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欣慰:
“瞧瞧你,多日不见,竟然长得这么高这么壮实了,真好……真好啊。”
她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想去碰碰苏景的胳膊,又想起自己满是裂口和药垢的手,局促地在衣角上蹭了蹭,又收了回去。
“我打听到您在仁心堂,就立刻过来了。”
苏景看着她,目光落在她佝偻的脊背、泛白的嘴唇,以及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上,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心疼和不解:
“伯母,您怎么能干这么重的活?堂里那么多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怎么轮得到您来搬这些东西?”
闻言,何蕙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粗糙不堪的双手,眼底漫上一层难以言说的落寞与苦涩。
“唉,小景,”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无奈,“此事你就不要管了,这是我的工作。”
“哪有这么干活的,这根本就是存心折磨人。”苏景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心疼与怒意。
他伸手轻轻按住何蕙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异常坚定,“伯母,您跟我走,以后再也不用在这儿受这份罪了。”
“这哪成……”何蕙连忙摆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局促与不安。
“只要小景你过得好,伯母就比什么都知足。我这儿你别操心,一切都好。”
她勉强扯了扯嘴角,声音干涩地劝道:“不就是累点吗?咬咬牙就熬过去了。人活着,总得有个活计糊口不是?”
“就这么定了,您不用再劝。”苏景不容置喙地打断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我在外面闯出了些名堂,挣了不少钱,足够安安稳稳供养您后半辈子。”
他抬眼扫过四周拥挤嘈杂的大堂,看着那些忙得脚不沾地的伙计,眼神冷了几分:
“就算要挣钱,也绝不是在这种吃人的地方。”
顿了顿,他压低声音,语气沉了下来:“您干这么重的活,这里的管事知道吗?”
“小景,真的别说了,这事你管不了的……”何蕙脸色一变,连忙伸手去拉苏景的胳膊,急得声音都发颤了,生怕他惹出什么麻烦。
“您尽管告诉我。”苏景纹丝不动,目光坚定地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是谁安排的?”
见苏景执意要问,何蕙满脸无奈,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她沉默了许久,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酸涩,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这些活……都是华主管安排给我的。”
她顿了顿,嘴唇抿得发白,飞快地瞟了一眼里屋的方向,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接着小声说道:
“他还说我昨日干活没达标,硬要扣我这个月四成的工钱。我求了他半天,一点用都没有……”
听完何蕙带着哽咽的诉说,苏景心中的怒火如同浇了滚油般熊熊燃起,就连周身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泛出青白的颜色,原本温和的眼底此刻翻涌着刺骨的寒意,眸光凛冽如淬了冰的刀锋。
只凭这寥寥数语,他便已然断定,这位华主管绝非善类,分明是看何蕙孤苦无依、体弱气虚,便存心刁难欺压,以此中饱私囊。
这种仗势欺人的蛀虫,最是让他不齿。
“他人在哪?”
苏景声音低沉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何蕙脸色瞬间煞白,急忙上前一步,双手死死攥住苏景的衣袖,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和惶恐:
“小景,听伯母的话,这事就算了吧,别再追究了!华主管在仁心堂干了许多年,跟掌柜的是远房亲戚,根基深着呢,在这南城地界上颇有势力,咱们寻常百姓根本招惹不起啊!你要是惹了他,以后咱们都没好日子过了!”
她急得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拼命拽着苏景的胳膊想把他拉走。
苏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却并未应声执拗争辩。
他眸光淡淡扫向一旁,恰好看见一个穿短打的伙计扛着半筐茯苓,骂骂咧咧地从人群里挤过来。
苏景抬手,看似随意地按住了那伙计的肩头,并开口问道:
“华主管在哪?”
那伙计正走得急,被他五指扣住肩头,只觉得一股千斤之力压了下来,肩膀像是要被捏碎一般剧痛,手里的药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茯苓滚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