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主管!您、您的脖子——!”
“什么?”
华承宇脑子一片空白,踉跄着扑到旁边的梳妆台前,颤抖着抓起那面黄铜镜。
镜面晃了好几下才稳住,当看清镜中自己的模样时,他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只见他白皙的脖颈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块乌青发黑的斑块,正像滴在宣纸上的浓墨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向四周晕染。
斑块边缘爬满青紫色的细血丝,皮肤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不过眨眼间,黑斑已经爬上了他的下巴,顺着衣领蔓延到了胸膛。
“这到底是……”
华承宇嘴唇哆嗦着,刚想开口质问,喉咙里却先发出一阵“嗬嗬”的破风声。
下一秒,滚烫腥臭的黑血猛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夹杂着破碎的内脏碎块,噼里啪啦砸在地板上,溅起一片片黑褐色的血花。
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臭瞬间弥漫了整个大堂,熏得人几欲作呕。
周围的伙计们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四散奔逃,有人踉跄着撞翻了药架,各色药草撒了一地。
所有人都远远躲在柱子和柜台后面,脸色惨白地望着这边,眼神里满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快!快去找堂主!”
“华主管出事了!快叫人!”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扯着破了音的嗓子大喊。
但一切都太晚了。
扑通!
一声沉闷的重响。
华承宇直挺挺地栽倒在地,双目圆睁,眼球浑浊地凸着,里面还凝固着死前极致的惊恐与不解。
他的身躯以一种诡异的速度迅速干瘪下去,原本还算丰腴的皮肉瞬间塌陷,泛着死灰的黑色皮肤像晒干的牛皮般紧紧贴在骨头上,根根肋骨清晰可见,仿佛全身的精血与生气都在这一刹那被抽得一干二净。
大堂里瞬间死寂。
只有地上那滩还在冒着细泡的黑血,缓缓凝固成暗褐色的斑块,散发着挥之不去的恶臭。
华承宇,气绝身亡。
第120章 彻夜未归
一段时间后,东城。
青石板路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微微发烫,一处小院外,两道身影缓步走来。
吱呀——
锈蚀的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斑驳的榆木门被苏景轻轻推开,扬起一缕细碎的浮尘。
金晃晃的阳光顺着门缝斜切进来,在落着薄尘的青石板上投下两道长短不一的影子。
他侧身让何蕙先进,自己反手带上了院门,铁闩咔嗒落定,隔绝了巷子里偶尔传来的叫卖声与车马声。
何蕙的脚步还有些虚浮,刚经历过那场惊魂未定的变故,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像纸,鬓边几缕散乱的发丝沾着薄汗,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衫也在拉扯中皱了好几处。
她扶着门框定了定神,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旋即扭头看向身侧脊背始终挺直的侄子,脸上勉强挤出一抹干涩的笑容。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小景,不管怎么说,你今天真是帮伯母出了口恶气,谢谢。”
话音未落。
她便蹙起了眉头,眼角细密的纹路拧在一起,眼底那点勉强的笑意瞬间褪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忧虑,连声音都低了几分,说道:
“只不过,没了仁心堂这份差事,我回苏家恐怕又要挨骂了。”
“伯母,有我在,就无需再回苏家了。”苏景脚步未停,踩着石板路往正屋走,鞋底碾过几片飘落的藤叶。
他身上还残留着仁心堂淡淡的药草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唯有转头看向何蕙时,漆黑的眸子里才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
“小景……”
何蕙轻轻叹了口气,垂着眼帘,指尖不自觉地绞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你现在挣了钱我很欣慰,但我在你这儿……终究是个累赘,会耽误你的。”
“哪里有什么耽误不耽误。”
苏景在正屋门口停下脚步,抬手拂去了石桌上的一点灰尘,语气不自觉地放缓了些,“您尽管安心住在这里就好。至于工作,我会再给您找一份合适的。”
还未等何蕙开口反驳,苏景便抬手推开了虚掩的屋门,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说道:
“就这么定了。”
何蕙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终究没再说什么。
她望着苏景挺拔的背影,眼眶微微泛红,鼻尖一酸,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感动与酸涩,只能攥紧衣角,轻轻点了点头。
屋内光线稍暗,带着清冷气息。
这处院子苏景搬来后便一直独居,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
一张掉了漆的方桌,两把歪歪扭扭的木椅,墙角立着一口旧木箱,窗台上摆着一个空了的粗陶花瓶,便是全部家当。
冷冷清清了许久,此刻多了何蕙的身影,连空气里都仿佛多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
何蕙一进屋便活络起来,她习惯性地抬手拢了拢鬓发,又将挽起的袖口再往上折了两折,露出一双因常年洗衣做饭而略显粗糙、带着薄茧的手腕。
她环顾了一圈略显凌乱的屋子,顺手将苏景搭在椅背上的外衫理平,转头看向苏景,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暖意,问道:
“小景,饿了没有?伯母给你做饭。”
“正好有些饿,麻烦伯母了。”
苏景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的冷意尽数散去,露出少许温和。
他自打进了冯氏武堂,每日都是跟着一众弟子吃大锅饭,早已忘了家里饭菜是什么滋味。
“不麻烦,都是应该的。”
何蕙闻言眉眼瞬间柔和下来,眼底泛起细碎的怀念,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记得你小时候啊,总扒着灶台等我盛饭,一顿少说三碗饭,全家就属你吃得多,吃完了还舔着碗底要。
“就因为这事,你爷爷和你爹娘没少说你。也是,那时候日子越来越穷苦,你这孩子吃得又多……”
说着,她也显露出一丝笑容。
苏景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拉过一旁擦干净的木椅,又倒了杯温茶递到她手里,说道:
“您先坐下来歇一歇,缓口气再说。在仁心堂受了那么多委屈,又折腾了这么长时间,是该好好歇歇。买菜不急,等您歇够了咱们再去。”
温热的茶杯焐着冰凉的指尖,何蕙心里也跟着暖烘烘的。
她捧着杯子抿了一口,看着眼前已然长大成人的侄子,眼眶又有些发热,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软得像棉花:
“好,都依你。”
……
……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灰蒙蒙的天光透过窗棂洒进苏家院子,整个院子都浸在一片死寂的压抑里。
晾衣绳上的几件旧衣裳被晨风吹得晃来晃去,却没人去收。
正屋内,苏霖佝偻着背坐在桌旁,他眉头紧皱,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桌面的木纹,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满是挥之不去的阴翳。
这时。
房门被猛地推开,带起一阵热风。
潘翠芳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脸上的麻子因为焦急而涨得通红,眼泡浮肿,显然是一夜没睡。
她手里的蓝布帕子被攥得皱成一团,一进门就带着哭腔喊道:
“爹!我去南川武馆问过了,馆里的人也说没见着小启!我又绕着街坊四邻问了一圈,也没人见过他的影子……这可怎么办啊!小启他到底能去哪啊?”
苏霖坐在原地纹丝不动,仿佛没听见她的话,他的脸色更加阴沉,黑得像能滴出水来。
自昨日清晨苏启出门,至今已经整整一天一夜,连个音讯都没有。
如今世道纷乱,这白水城鱼龙混杂,暗地里打打杀杀是常有的事。
一个半大的少年彻夜未归,失踪几乎就等于宣告了死亡,由不得人不心惊。
“爹,你说……小启会不会出事了?”
潘翠芳急得满头大汗,额前的碎发全被冷汗濡湿,黏在涨红的脸上。
她几步扑到苏霖跟前,死死攥住他干瘦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粗布衣衫里,声音抖得不成调,哭腔里裹着压不住的恐惧。
“胡说!”
苏霖猛地一拍桌面,震得桌上豁了口的粗瓷茶碗哐当一响,浑浊的茶水溅出大半。
他霍然抬头,浑浊的眼睛里迸出凶狠的光,厉声喝止,声音大得震得房梁都仿佛颤了颤。
只是那凶狠之下,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小启乃是养血境二重的高手,能出什么事?”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语气斩钉截铁,与其说是在安慰潘翠芳,不如说是在强行给自己打气。
说完这句话,他猛地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才缓缓压下翻涌的情绪,眼神重新凝起阴鸷的寒意,从牙缝里挤出了五个字:
“接着给我找!”
第121章 身份之差
房间内。
晨光透过糊着棉纸的木窗棂斜斜切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算上从华承宇那边敲来的一百六十两,现在我手里总共有足足八百九十两……”
苏景靠在床头,垂着眼帘默默盘算,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旋即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不多时,苏景撑着床沿起身,浑身筋骨随着动作发出一阵细密清脆的噼啪声响。
他舒展了一下肩背,这才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走了出去。
刚迈出门槛,一股混着白米粥的清甜、煎蛋的焦香与腌萝卜爽脆咸香的热气便扑面而来,勾得人舌尖瞬间生津,肚子也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
灶台里的柴火正烧得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映着何蕙的侧脸。
她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却结实的手腕,正用木铲轻轻翻着锅里煎得金黄焦脆的鸡蛋,油星在锅里滋滋作响。
听见房门响动,她立刻回头,眼角的细纹都跟着漾开,露出一抹温和又真切的笑意,说道:
“小景醒了?饭刚做好,快来吃吧。”
苏景也弯了弯嘴角,没多言语,走到院子中的水缸边舀了瓢冷水洗了手,而后便走到摆着粗瓷碗筷的木桌前坐下。
何蕙端着盛好的粥走过来,默默往他碗里多夹了一个煎蛋,又推过一小碟切得匀细的腌萝卜。
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晨光落在饭桌上,安安静静的,带着久违的烟火气。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