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日,气氛截然不同。
中村玲子刚一进门,便面容紧绷、神色凝重,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沉郁,全无往日松弛笑意。
见江平、叶婉安然落座,她径直走到二人身前坐下,目光沉沉望向江平,语气急促凝重:
“江平,出事了!”
江平目光微凝,瞬间捕捉到她神色中的异常,当即问道:
“怎么了?出了何事?”
中村玲子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字字沉重道:
“参谋本部刚刚向我下达绝密军令,命我伺机而动、暗中出手,除掉小婉!”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平面色骤沉、眼底锋芒暗藏,一旁的叶婉也心头巨震、神色一凛,澄澈的眼眸微微睁大,轻声道:
“玲子姐,看来终究还是有人,暗中盯上了我,想要置我于死地!”
“他们这一步,根本不只是单纯要置我于死地,摆明了一石两鸟、用心歹毒。”
中村玲子眼底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无力与挣扎。
“军部直接下令让我亲自暗杀小婉。我若是听命出手,亲手除掉你,是我根本不可能做的;若是拒不从命、执意不动手,其他人便会向我口诛笔伐、罗织罪名,甚至直接一纸调令,将我调离营川。”
素来性情冷冽、言语干脆的中村玲子,此刻字句之间,满是身不由己的无奈。
叶婉心头一紧,连忙伸手轻轻挽住她的手臂,轻声慌张问道:
“玲子姐,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中村玲子侧过头,不屑地嗤了一声,
“还能怎么办?我若是真狠心杀了你,江平这辈子都会活在悲痛之中、郁郁难平,我又于心何忍?”
“可军部军令如山,你总得给上面一个交代啊。”
叶婉轻轻叹了口气,满心忧虑。
“所以我才左右为难、日夜发愁。”
中村玲子蹙着眉,转头看向一旁沉默思索的江平,语气带着求助,
“江平,你心思最缜密,你说说,眼下该如何破局?”
眼前这阴毒的困局,完全出乎江平的预料。
他早已预判到日方迟早会对叶婉痛下杀手。
唯有除掉身为沈家嫡系继承人的叶婉,沈少青才能名正言顺接手太古商行,日方多年的布局才能落地成真。
为此,他一直贴身护持叶婉,加之叶婉自身修为精进、身手不俗,寻常刺客武师根本近不得其身,自保全然无忧。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高市一龙与藤田池子竟算计出如此阴狠的毒计——
借军部军令,逼迫中村玲子亲手执行刺杀。
这一招,才是真正的一箭双雕、绝杀死局。
既想除去叶婉,又想逼反、拿捏甚至废掉中村玲子,无论结果如何,日方都是稳赢。
江平脑海飞速运转,一遍遍推演破局之法,短暂沉吟之后,依旧没有立刻想出万全之策。
他微微前倾身子,神色沉凝稳重:
“玲子,小婉,我一时也没有完美的破解之法。不如我们静下心来,反向推演一遍局势,顺着军方的说法,找出其中破绽,解决这件事。”
“反向推演?”
中村玲子微微一怔,有些不解。
“没错,推演破局。”
江平眼神愈发清明,已然理清思路,沉声问道,
“玲子,我们假设你心中毫无顾忌、不讲情义,一心遵从军部命令、执意要对小婉下手,你会选择何种方式动手?”
中村玲子瞬间读懂了他的用意,稍作思索,缓缓道出实情:
“参谋本部的密令有严苛限制,要求我暗中行事、隐秘刺杀,必须做到无痕无迹。绝对不能让太古商行、营川各方势力察觉分毫,更不能暴露我的身份。”
“有这层枷锁束缚,我根本无法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寻僻静无人之处,暗中偷袭得手。”
“若是这样,军部给你的刺杀条件,本身就限制重重、极难执行。”
叶婉轻声接话,眼底稍松几分。
“可我日日往返鱼码头、与你们朝夕相处,朝夕都有独处机会。若是一口咬定全程没有合适时机,难免太过牵强,参谋本部定然不会信服,只会层层施压、步步紧逼。”
中村玲子如实分析道。
“你说得没错。”
江平微微颔首,笃定开口,
“所以我们可以借势拖延。你直接向上峰回禀,我日夜与小婉寸步不离、贴身相守,两人形影不离、戒备森严,根本找不到半点隐秘偷袭的机会。”
“以此为理由拖延一两个月,合情合理、无从挑剔,绝不会引人怀疑。”
中村玲子细细斟酌一番,深觉此法稳妥可行,缓缓点头:
“你的武功实力、警惕心性,军部上下心知肚明。你们夫妻日夜相伴、贴身守护,确实是最合理的托词,足以暂时搪塞上级。只是此法只能应急,拖延不了太久。”
“足够了。”
江平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沉稳笃定,
“只需拖延一两个月,局势必然会生出变数转机。我们沉得住气,那些等着看我们内讧、等着我们覆灭的人,自然会先沉不住气。”
中村玲子此刻主动坦白军部绝密军令、毫无保留吐露危机,甚至甘愿违抗天皇军令、背弃自身阵营,足以证明,她早已彻底放下阵营隔阂,将自己与叶婉、江平视作血脉相连的一家人。
这份彻底的归属感,对江平而言,无比珍贵、意义非凡。
长久以来,他一直希望能感化中村玲子,让她挣脱军国主义枷锁,站在华夏一方、与自己并肩抗日。
可中村玲子出身日本顶级世家、身居日军高位,身份立场桎梏极深,前路看似困难重重、几乎无从突破。
但今日这一刻,一切都悄然改变。
她明知违抗军令的下场是革职查办、身败名裂,甚至引来杀身之祸,却依旧毫不犹豫选择守护他们,从未有过半分执行刺杀的念头。
这一刻,江平心中愈发坚定,自己终有一日,能彻底拉她走出黑暗阵营,成为自己最坚定、最可靠的战友。
中村玲子清晰感知到江平掌心传来的温度与笃定的情意。
她心知江平满心满眼皆是叶婉,深爱妻子、不离不弃,可她心中没有半分嫉妒与不甘。
她早已看透自身宿命,为保全父亲、保全岌岌可危的鬼影家族,她与江平的这份情谊,注定只能藏于暗处、不为人知。
可这份隐秘的相守,亦是一种最好的庇护。
她可以抛开世俗纷争、阵营对立,安心与江平朝夕相伴、双修悟道,在提升武道修为的同时,独享这份难得的温情与缱绻。
其余日军军官满心都是军国扩张、攻城略地、杀戮掠夺,唯有她,先是一心向武的武者,再是服从命令的军人。
与江平合体双修、突破武道桎梏、感悟天地心法带来的成就感,远比身居樱机关长官高位、执行杀伐任务,要丰盈、圆满千万倍。
无数个深夜,她都曾悄然遐想,终有一日,彻底脱下这身军装,抛开所有阵营枷锁,只做江平的知己道友、相守爱人。
只是她也清楚,如今身隶行伍、军令在身,军人天职束缚重重,这般心愿,暂时只能藏于心底、遥遥相望。
她心底亦藏着几分后怕。
年少求学之时,军校严苛戒律,要求武者守身固本、不破元身,才得以让她守住清白。
若是当年没有这条武学戒律,她或许早已沦为权贵玩物、身不由己,残破之躯,根本无缘与江平共生双修、悟道同行。
念及此处,中村玲子心中豁然开朗,阴霾尽散,眉眼舒展,重重点头:
“江平,我信你。一两个月的缓冲时间,足够我们静待转机、化解这场死局。”
叶婉见状嫣然一笑,褪去所有忧虑,眉眼娇俏温柔:
“那就暂且抛开烦心事。我们先好好吃晚饭,饭后去辽河边散散步、吹吹晚风,等入夜蚊虫四起,再回屋静心练武修行。”
“好!”
中村玲子脸上终于漾开久违的轻松笑意,爽快应下。
-----------------
营川码头,辽河畔。
入夏之后,晚风温润、夜色清爽。
每日晚饭过后,江平三人都会习惯性来辽河岸边散步闲游。一来消食散心、舒缓身心,二来顺带巡查鱼码头夜间生意,与帮中兄弟闲谈几句、安抚人心。
晚风拂过河面,掀起层层粼粼波光。
江平望着身侧笑语嫣然的叶婉与中村玲子,心中百感交集、思绪万千。
不过短短一年光阴,他从一个整日伏案、研究营川坠龙史料的工作人员,阴差阳错,成为了坠龙事件的亲历者、龙气修行的传承人,手握底蕴、身负使命,扎根营川,布局未来。
滔滔辽河水自北向南、蜿蜒东流,奔涌不息。
叶婉见他久久伫立、望着河面出神,忍不住轻声问道:
“平哥,你在看什么,这般入神?”
江平回过神来,轻咳一声,抬眸望向浩荡河水,缓缓开口:
“小婉,你看这辽河,独独反向自东向西奔流入海。华夏大地万千江河,绝大多数皆是自西向东奔腾万里,尤其是长江、黄河两大母亲河,横贯千里、滋养九州,孕育五千年华夏文明。”
第212章 乱世谋生
叶婉听得心生向往,眼眸亮晶晶的,轻声追问:
“平哥,那我们的国家,究竟是什么模样?”
闻言,江平心中瞬间警醒,连忙收敛心神。
这一世的身份,土生土长的营川少年,从未踏出过城外半步,根本无从知晓山河全貌,多说一句便是破绽百出。
他稍作掩饰,从容解释:
“这些都是我从古籍书卷中读到的。华夏大地幅员辽阔、沃土千里,承载着上下五千年的璀璨文明。如今山河破碎、风雨飘摇,不过皆是暂时磨难。我始终坚信,华夏不灭、脊梁不倒,未来的中华民族,必然浴火重生、盛世归来,伟大复兴,终会成真。”
心绪激荡之下,他脱口而出的话语,皆是前世根植心底的赤诚信念,真挚而坚定,甚至一时忘却了身旁中村玲子的日军军官身份。
于他而言,中村玲子早已是倾心相守的爱人,所谓军官身份,不过是她身不由己的外在枷锁而已。
中村玲子闻言,眼底没有半分异样抵触,反而轻声附和,语气诚恳:
“江平,我父亲也曾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华夏从不是任人宰割的蝼蚁弱邦,而是一头沉睡的东方雄狮。一旦彻底苏醒,必将爆发出无可匹敌的磅礴力量与反抗韧性。正因如此,父亲屡次向参谋本部进言,劝诫军部与华夏友善共处、互利共生,切勿穷兵黩武、树敌华夏。”
“他直言,满洲占领区已是扩张极限,万万不可贸然向关内开战、深陷战争泥潭。”
江平心中一动,颇为意外。
早前他与中村玲子的父亲中村光夫有过一面之缘、同桌对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