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从坠龙开始 第134节

  自地下组织全员静默蛰伏以来,边疆一直收敛锋芒、藏好行迹,扮演着安分守己的普通药商,日常作息、言行举止毫无异常。

  乱世年间,男子进店剃须修面本是最寻常的琐事,他从不刻意避讳遮掩。

  他静静靠躺在理发椅上,透过临街的透明玻璃,不动声色扫视着街面动静。细细观察良久,看似空无一人,可那股被窥探的紧绷感,始终未曾消散。

  他压低嗓音,轻声开口:“郭掌柜,依我判断,宝和堂内部,大概率已经混入日方间谍了。”

  郭金山闻言并无半分意外。

  这段时日风声渐紧,就连他这间寻常理发店,都时常能察觉到暗处窥探的视线,周遭始终萦绕着无形的监视压力。

  眼下营川地下组织全员静默蛰伏,暂停一切外勤任务,最大程度隐匿行迹、规避风险,只保留彼此这般隐秘的点对点联络。

  众人收敛所有动作、不留半分破绽,日方始终抓不到任何实据。

  可日本人行事向来霸道蛮横,从不需要确凿证据,仅凭猜忌怀疑,便足以肆意抓人、罗织罪名。

  越是看似风平浪静的时刻,暗处的凶险越是汹涌,容不得半分松懈。

  郭金山手上理发的动作微微放缓,压低声音沉声回道:“边掌柜,这段时日,店里陌生来客明显多了不少。看得出来,日本人这次是铁了心要彻查营川地下脉络,下了大本钱布控盯防。”

  边疆微微颔首,神色凝重:

  “如今的营川城,各方势力交错盘踞。保安局、樱机关、竹机关三大情报机构层层布控,外加日本海军、关东军两股正规兵力驻守,全城早已草木皆兵、密不透风。”

  “我们已然蛰伏静默一月有余,可长期被动蛰伏、束手束脚,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完全掣肘我们的地下工作。

  方才抗联传来密信,近期有一批枪械武器,会从天津港水运发往营川码头,希望我们能设法接货转运,经由本地游击队中转,送往前线抗联队伍。”

  听完这番话,郭金山眉头紧锁,手上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语气满是为难:

  “边疆,药品体积小巧、便于藏匿,几方皮箱便能悄然转运。可枪械不同,笨重庞大、数量繁多、极易暴露,这般大批量武器,我实在想不出稳妥的转运法子。”

  “我自然知晓其中难处。”

  边疆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沉郁,

  “可相比于西药物资,浴血奋战的抗联将士,更急需这批枪械补给。仅凭大刀长矛、血肉之躯,根本挡不住日军的枪炮。”

  “可眼下,唯有水运能将大批武器送入营川。接货、转运,便是最难突破的死关。乱世征战,仅凭一腔热血与钢铁意志,终究难以抗衡精良热武器,很难打赢这场硬仗。”

  他深知前路艰难风险重重,可眼下,他只能寄希望于郭金山,两人合力破局寻觅生机。

  郭金山沉思片刻,缓缓点头,语气审慎:“你说得没错,如今是热兵器争锋的时代,从来不是仅凭勇气就能取胜。”

  “只是眼下营川码头管控极严,上次我们转运药品,便已经被日方察觉蛛丝马迹,引起了警惕。药品尚且隐蔽可控,这般大批量枪械,目标太大破绽太多,一旦失手,便是万劫不复。此事必须筹谋周全步步稳妥,不能有半分差错。”

  “这点我心知肚明。”

  边疆坦诚道出心中顾虑,

  “就算货物顺利靠泊卸船,如今城内关卡密布,人力车、杂货摊都会逐一搜查,更何况整车大批量武器。一旦暴露,不仅我们营川地下小组全员暴露、身陷险境,这批紧缺武器也会被尽数查收,损失惨重。我连日思索,始终找不到万全之策。”

  “我们唯一的水路通道,便是鱼码头。可渔船承载力有限,只能转运小件物资,根本承接不了大批枪械货轮。”

  郭金山道出了最现实的困境,

  “营川城内能停靠大型货轮的深水码头,尽数由日本海军、关东军重兵监管,层层设防、滴水不漏,根本无从下手。”

  躺于椅上的边疆低声附和:

  “你说得句句属实。鱼码头之所以能悄悄转运药品,全靠江平大婚、日方防备松懈,才侥幸得手。且鱼码头水浅位偏,大型货轮根本无法靠泊,断然承接不了这批军火。”

  “纵观整个营川,唯一能停靠万吨货轮、且日方管控相对宽松的,只有太古商行专属码头。可那片码头我们毫无人脉根基、没有潜伏同志,想要对接卸货,难如登天。”

  郭金山眼前忽然一亮,瞬间想到关键:

  “江平的妻子叶婉,是太古商行正统长孙女、核心掌权人。或许,我们可以通过江平,打探一下太古码头的管控规则、接货权限?”

  “此法可行。”

  边疆当即应声,

  “明日我便以商行到货、需要对接码头的名义,前往鱼码头拜访江平,探一探他的口风,伺机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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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鱼码头,聚义堂会客厅。

  晨光清亮,暖意融融。

  边疆一早便提着几份上好中药材,登门拜访江平。

  两人对坐茶桌两侧,茶香袅袅,闲话闲谈。

  江平心中透亮,心知边疆无事不登三宝殿,此番专程前来,必然是地下组织有重要事宜需要对接协助。

  他不点破其中隐秘,顺着边疆的闲谈节奏,从容应对,不动声色引着话题自然铺开。

  闲谈片刻,铺垫妥当,边疆终于切入正题。

  “江平,我近期有一批医用棉被,要从天津港水运发货。鱼码头水位太浅、停靠不了大船,无法完成卸货接货。你如今是沈家孙女婿、太古商行核心亲近之人,能不能帮我引荐一番,问问太古码头能否承接这批货物上岸?”

  江平瞬间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大批量物资、专属深水码头、隐秘对接转运,绝非普通棉被这般简单。

  这必然是地下组织急需、且体量庞大的关键战备物资,只能依托太古商行的深水码头,才能隐秘送入营川。

  他不动声色,淡然接话:

  “边哥,这点小事何须多虑,我现在就给小婉打电话对接。”

  说罢,他随手拿起会客室座机,拨通了叶婉的电话。

  听筒很快接通,传来叶婉清甜温柔的嗓音。

  江平温声开口:

  “小婉,边哥宝和堂有一批棉被,从天津水运过来,想从太古码头卸货上岸。你上午若是有空,我便带边哥过去对接一下。”

  “平哥,我一上午都在商行办公室,随时有空。码头就在商行隔壁,我让码头经理提前等候,带你们实地查看、对接流程就好。”

  “那我们现在即刻过去。”

  挂断电话,江平起身看向边疆:“边哥,走吧,我们直接去太古商行。”

  “好!”

  边疆只当是往日情谊使然。他与江平自幼相识、交情深厚,江平此番爽快相助,只当是念及旧情、尽心帮衬,并未多想其中深意,只觉此事进展格外顺利。

  两人各自搭乘黄包车,穿街过巷,不多时便抵达气派恢弘的太古商行。

  在行馆伙计的引路下,二人径直走进叶婉的办公室。

  叶婉见两人进门,当即起身快步迎上,眉眼弯弯、笑意温柔:“边哥,你来啦。”

  边疆连忙拱手抱拳,礼数周全:“叶董,打扰了。”

  他与江平年少相识、情谊深厚,自然熟识叶婉。

  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叶婉,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青涩平凡的小姑娘。

  她身为沈家长孙女、太古商行核心掌权人,手握商行三成投票权、持股占比极高,身家格局、权势地位,早已远超宝和堂的小本生意。

  叶婉依旧温和热忱,全然没有半分架子。

  在她心底,江平是她的整片天地、此生依靠,江平敬重亲近的兄长,便是她的贵客。

  她浅笑着开口:“边哥不必客气。我听平哥说了,你有一批货物从天津水运过来。我已经安排好码头经理,带你去太古码头实地考察、对接卸货流程。”

  “那就多谢叶董费心了。”边疆语气愈发客气。

  江平拍了拍边疆的后背,淡然笑道:“边哥,我陪你一起去码头看看。”

第214章 河北苇塘

  片刻之后,太古码头宋经理匆匆赶来办公室,一番客套寒暄过后,领着江平与边疆,一同前往码头实地勘查。

  整个太古码头上下,无人不知江平的身份地位。

  他不仅身手卓绝、蝉联三月鱼市口武状元,身兼营川商会副会长、樱机关外勤副组长,手握鱼码头、龙兴洋车行两大产业,权势财力兼备。

  而最让人敬畏的,还是他太古商行孙女婿的身份。

  叶婉手握商行三成投票权、核心股份,是仅次于沈建平的第二掌权人。待沈建平百年之后,偌大的太古商行,大概率会由叶婉全盘接手。

  而叶婉诸事皆依托江平、事事听从江平安排,谁都清楚,稳住江平,便是稳住了太古商行的半壁江山。

  所有人都尽心逢迎、不敢怠慢。

  这也是江平第一次,完整细致地巡查太古码头全貌。

  他依稀记得,早年太古码头曾遭遇重大爆炸事故,沈家倾尽全部家产赔付善后,连码头产业都被迫抵押给营川官府。

  后来沈家东山再起、重掌基业,重返营川之前,特意溢价一倍,从官府手中回购了这座码头。

  彼时伪满洲国经济萧条、百业凋零,财政税收锐减,常年入不敷出、压力巨大。

  沈家这笔巨额回购款,足足抵得上营川官府两年的财政收入,对官府而言,是天大的利好。

  更何况,当年赔付、建设的款项皆出自民国官府,伪满官府不费分毫,便能白得一笔巨款,自然乐见其成、爽快成交。

  太古码头坐落于营川永世街北侧,依辽河沿岸而建,坐拥四座优质深水泊位。

  每年四月至十月汛期涨潮时段,可直接停靠万吨货轮,是整个营川城设施最完善、水位最优、承载力最强的顶级码头,无可替代。

  平日里,除了承接各类进出口民用货运,日方大量民用物资、军备补给,也多从此码头卸货上岸。

  本地石桥镁矿、内陆煤炭等战略物资,也尽数从这里装船起航,水运运往日本本土。

  江平看似随性陪同边疆巡查,实则目光锐利,默默扫视每一处泊位、堆场、岗哨与监控布局,将码头的管控漏洞、卸货点位、人员值守规律,一一默记于心。

  他愈发笃定,这批物资体量极大、至关重要,否则绝不会冒险动用管控最严、层级最高的太古码头秘密转运。

  三人在码头细细巡查、对接问询,耗时足足一个多时辰。

  边疆将所有接货、卸货、管控、报备流程尽数问清、了然于心,方才与宋经理道别。

  江平并未顺势返回鱼码头,而是折返太古商行办公室,打算陪着叶婉,一同吃过午饭再回去。

  踏入叶婉的办公室,二人并肩坐在沙发上。

  叶婉抬手给江平沏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中,眉眼带着几分浅浅的好奇,轻声开口:

  “平哥,我发现你对边疆哥的事总是格外上心。每次他找上门求助,你从来都是尽心尽力、事事周全,半点不肯敷衍。”

  江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温和坦然:

  “小婉你也知道,我年少在外懵懂莽撞,没少受人欺负。那时候,多亏边疆大哥处处照拂,时时护着我,我才能不受欺负。人活一世,最该懂的便是知恩图报。”

  边疆的真实身份是地下革命者,这份隐秘,江平始终压在心底,半句也不敢向外透露。即便是叶婉,他最亲近的人,也没有透露。

  他至少觉得现在不是时候。

  叶婉轻轻摇了摇头,眼底透着远超年龄的通透与聪慧:

  “我看人向来准得很。你这般倾力相助,哪里仅仅是为了报答年少恩情,这里头,一定还有别的缘由。”

  小小年纪的她,心性澄澈、眼界独到,看透世事人心的本事,远超寻常同龄人。

  江平心里一阵沉吟,左右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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