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陶吉猛地出声,旋即心里一突。
糟!大意了!
但也不怪他惊讶,骤然听到一个执政九百多年的皇帝,属实给了他一点小小的长生震撼。
王朝周期律在个人武力能打爆一切的世界,直接成了废话。
韩知山古怪地看了陶吉一眼,旋即眼睛微眯,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重复了一遍:“龙汉九百九十八年,说起来,不过是前年罢了。”
韩知山默默观察着陶吉,见他面色寻常,便又继续往下说道:
“那年冬天,宫中发生了一场力士政变。
“当夜,宫里数千力士冲到了乾清宫,欲弑君改朝。
“太上皇神威盖世,修为通天,大道护佑……总之,他们失败了。
“从那以后,宫中便立了铁律——凡诸力士,戌时赴校场练武,辰时前严禁踏足内宫一步。”
陶吉听得起劲,可惜韩知山说得过于简略,忌讳莫深,导致他还没听爽,就结束了。
他开口道:“既然如此,那我夜间遇到的那位……”
当时,壮汉跟着宫女小云赶来的时候,陶吉就认出了那位壮汉。
正是他傍晚沐浴结束后,在宫道上遇见的抗猪力士。
当时力士一脸冷淡,陶吉与他本就不熟,是以也没多话。
倒是小李子,打了个招呼,却又悻悻然放下了手。
后来他们与力士分道扬镳的时候,陶吉还因此取笑过小李子:
“你把人家当朋友,可人家好像不这么觉得。”
小李子听后神色闷闷,一个劲地嘟囔: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季大哥比我早入宫,我刚到更鼓房人生地不熟,还是他带着我转了几圈嘞!
“而且以前,他还经常给我带小吃的!关系很好的!”
当时,陶吉听完并没有过多在意,还想着小孩子真是单纯。
成年人的世界,感情瞬息万变,唯有利益永恒。
但现在再回想起来……
的确不太对劲。
那力士与小李子数年交情,小李子也没得罪过他。
打个招呼又不是伸手要钱,那力士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实在不对劲。
总不能是练武练得肌肉控制大脑,情商半点不存吧?
“那力士叫什么名字?”韩知山忽然开口。
作为一个渴望进步的老年人,哪怕他如今屈居一隅,哪怕他只是个小小的更鼓房掌房,但他对宫内的了解,却从未落下。
陶吉想了想,他记得小李子提过一嘴。
“好像是叫……”陶吉想起来了,强忍着抽动的嘴角,一字一顿道:
“季伯达。”
“季伯达,姓季,伯为家中长子,达取‘显达’之意,高门大户不用,寻常百姓最喜。”
韩知山看了陶吉一眼,“小友怎么了?此名可有古怪?”
他不理解。
自从说出力士名字后,这小子的嘴角就没压下来过。
陶吉憋着笑摇头,“没有,我只是想起了高兴的事情。”
“好。”
韩知山倒也没追问什么高兴的事,问出来会显得他的头脑和魏三思一样。
他接着正事,问道:“那季伯达是何打扮?可有悬挂力士腰牌?”
陶吉摩挲着下巴,回忆道:
“我在白日见过他一面,当时他穿着褚红色短褐,腰悬力士铜牌。
“夜间的时候,他换了一身黑衣,腰间没有牌子。”
说到这,陶吉停了笑意。
这力士,何止是有点问题!
他与韩知山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凝重。
皇宫大内,外出走动必须佩戴腰牌。
腰牌就是一个人在皇宫内的“通行证”。
若是没有,无论何等官职身份,皆可先斩后奏。
而一个力士,出了校场不说,还能一路走到冷宫。
谁做的主?
谁放的行?
从巡卫被调离,直房无禁军看守,再到出现无腰牌的力士……
陶吉眼前仿佛出现了一盘名为“冷宫”的棋局,不断有人在内落子。
“水有点深啊……”韩知山盯着自己的茶盏,盏内茶水荡漾。
陶吉放下茶盏,手指拂过胸口。
里面,正躺着一块玉牌。
他忽然想到了自己刚穿越的时候,他穿着一身地球服饰,也没有悬挂腰牌。
但秋水把他捞出来后,好像也没有过多在意这点?
还给了他一块令牌,让他去领冷宫差事。
排除那凶娘们见色起意,想要包养他外,总不能是她也在这盘棋局里“下棋”吧?
我成棋子了?!
陶吉眼神幽幽。
韩知山忽然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角,“唉,人老了,熬不得夜。”
陶吉知趣起身,拱手告辞,“那韩公公早些歇息,我便先回去了。”
韩知山送陶吉出了更鼓房门,直到视线中少年身影化作黑点,他才转过身。
原本浑浊困倦的老眼,骤然清明。
哪还有半分睡意。
韩知山负手而立,眉头紧锁,眼底尽是思索。
“这小子……刚才为何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龙汉纪年,天下谁人不知?
“凡大乾子民,自幼便听着龙汉皇帝的传说长大。
“莫非他是其他地方来的?”
韩知山若有所思,摆着手指头细数道:
“而今天下四分,我【大乾】王朝占据南方。
“西方乃【净土】,一万八千佛刹,除了和尚就是居士……
“他那短发虽说古怪,却也不像剃度的模样。
“东方乃【清虚】,七十二福地三十六洞天,凡天下道士皆承其道统,入那白玉京法牒……
“他若真有道牒,却也进不来这皇宫。
“北方乃【大荒】,为我大乾王朝世代之敌!
“听说当今天下,有不少人族修士加入了大荒,甘愿为妖驱使。我呸!人族败类!
“不过这小子刚斩了一头妖,再加上这容貌,若真出自大荒,他绝没有当今气度,肾水也该几近枯竭才对。
“此子,非大乾官,非净土佛,非清虚道,非大荒妖……”
韩知山垂手,抬头望向高空皓月。
“时值天地绝灵,一境不过入门,却能仗剑斩妖,还有秋水玉牌……
“他只能是【剑岭】之人。
“可秋水自己下山就算了,竟敢擅自带他人下山?甚至入了皇宫当差?
“她到底在图些什么?!”
第16章 误我,吟诗,清瑶池
韩知山有点后悔,不,十分后悔把【寒鸦】剑交给陶吉了。
这小子要真是出自剑岭,那定是没有经过报备的。
一个没有报备的剑岭修士,堂而皇之地混入了皇宫,还在他手下做事,还有他珍藏的宝剑……
但凡被人发现,他也不用考虑“思变”了,直接死吧。
韩知山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一念之差,竟将自己彻底绑死在了陶吉这条船上!
他抬头望月,心中悲愤:
“秋水,你误我啊!!!”
◇
陶吉正在回去的路上。
子时已经过半,大乾分日,起于子半。
如意元年,杏月初三。
卜卦,启动!
陶吉使用了【卜事】,想着要有点仪式感,遂在心中暗道:
“伏请日卦,示我武道修炼之机缘!”
签筒应声显现,里面塞满了木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