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知山冷笑一声,快步走到门口,倚着门框,居高临下地看着周乐水。
对方个头比他矮了半个头,站门口正好矮他一截。
韩知山悠悠道:
“不是说好了么,你死在前头,我给你烧纸钱,省得你那点买罪钱不够……怎么,阎王爷嫌你太老,不收?”
周乐水嘴角一抽:
“放心,咱命硬着呢,准能熬死你!到时候,咱给你烧纸人、烧白马、烧金山银山,保管你在底下风风光光!”
韩知山侧身让了半步:
“省省吧,你那点月俸还是留着给自己打副棺材,免得死了都没地儿搁。”
周乐水也不客气,背着手迈过门槛,四下扫了一圈,“啧啧”了两声:
“这就是你待了这么久的地方?看着比当年还寒碜,韩知山啊韩知山,你是越过越回去了。”
韩知山坐回案后,自顾自给自己斟了杯茶:
“寒碜是寒碜了点,但胜在清静。
“不像某些人,一把年纪了还成天往沐浴房跑……也不知是真爱干净,还是想偷看年轻后生。”
周乐水不笑了。
他拉了张椅子,在韩知山对面坐下:
“老东西,你别血口喷人!”
韩知山呷了口茶,抬眸扫了周乐水一眼,轻声道:
“急了。”
“你!”
周乐水老脸红润,气血上头。
关键时刻,他总算想起自己这次过来,并不是来和这老东西吵架的。
正事要紧!
这般想着,周乐水总算安抚好了自己。
他身子往前一倾,压低声音道:
“行了,老东西,咱大人有大量,今天不跟你斗嘴……听说,你房里来了个俊俏后生?”
韩知山心头一突,面上却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笑容。
他吹了吹茶沫,道:
“怎么,刻漏房缺人了?连更鼓房的人你都惦记上了?你那刻漏房,不是最瞧不起我们这些敲梆子的么?”
韩知山说话的时候,周乐水则伸手从桌上捞了个没用过的茶盏,倒了杯茶。
周乐水想着心中的事,忽然没了喝茶的兴致。
他端起茶盏,紧紧盯着韩知山,一字一顿道:
“那小子什么背景,你可知道?”
韩知山淡淡道:
“他是我手下的更夫,咱们都是为皇上做事,他能有什么背景?
“不就是个打更敲梆子的,跟你我一样,混口饭吃罢了。”
周乐水闻言,心头微松。
看来,这老东西是是知道陶吉背景的。
心头事没了的周乐水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茶水刚入口,他的眉头便皱成了疙瘩,“呸”地一口把茶吐回盏里,满脸嫌弃:
“这什么茶?烂叶子泡的?还不如喂猪!”
韩知山轻笑:“这不正喂着么?”
周乐水气笑了。
他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搁,茶水溅出来打湿了桌角:
“好!好!老东西,多年不见,你这张嘴倒是愈发会损人了。
“来,过过手?让咱看看你这些年,武道有没有长进!有没有堕了向大哥的名头!”
韩知山摇了摇头,依旧稳坐如松。
周乐水讥笑一声,正欲开口,却听韩知山幽幽道:
“不急,待我哪天去尚膳监,向屠户学个几手。”
韩知山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周乐水上下扫了一圈,意思再明显不过。
“你!”
周乐水已经记不清,自己这是第几回脸红了。
他猛地一甩袖袍,愤愤起身,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点什么,却愣是没憋出一句。
韩知山感慨摇头,“看来,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你还是这么不善言辞……刻漏房的人跟着你,也是享福了。”
周乐水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终究还是没有动手。
入门时候,他感知了一下韩知山的武道境界,发现竟比他还精进几分!
韩知山同样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周掌房,要不留下来吃个晚饭?我这更鼓房,晚上的膳食可是诸房一绝。”
周乐水冷哼一声,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吃饭?气饱了!
韩知山目送周乐水跨过门槛,大声道:
“周掌房慢走,天黑路滑,当心别摔了!要是真摔死了,我这几天忙,可没空给你烧钱!”
周乐水脚步一顿,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最终,还是“哼”了一声,继续朝前走去。
过拐角时,周乐水扶着灯柱,缓了好一阵,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老东西!给我等着!”
他决定,今晚回去就开始练武!
其他人打不过无所谓,要是打不过韩知山,他半夜三更躺床上,都得坐起来抽自己两巴掌,出门练武!
周乐水正欲继续往前,迎面遇上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色打更服,头戴平巾,腰间挂着乌木牌。
正是前往更鼓房蹭饭的陶吉。
周乐水看清陶吉后,脸上怒容顿时消散了,挂上了和蔼笑容。
他整了整因怒气而微乱的衣襟,朝陶吉微微颔首:
“陶公公,别来无恙。”
陶吉眨了眨眼,拱手回礼:“见过周掌房。”
两人不是刚见过么?
白天的时候,这老头还说要挖他去刻漏房。
这才过了多久,怎么又碰上了?
周乐水也是神色一僵。
他方才在房里被韩知山气得七窍生烟,脑子到现在还没转过弯来。
彼其娘之!都是韩知山那老东西害的!
周乐说朝陶吉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说,侧身让开道,快步离去。
走出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少年人的背影正直直地朝前走去,步伐轻快,衣袍带风。
周乐水收回目光,叹了口气。
好苗子啊!
可惜,有主了。
◇
陶吉没有在意周乐水的这点异样。
他沿着宫道继续往前走,没走多久,正好碰上了魏三思。
陶吉朝魏三思招了招手,两人并肩往更鼓房走去。
走了几步,陶吉想起方才撞见的那一幕,好奇问道:
“魏内使,方才我瞧见了刻漏房的周掌房,似乎刚从更鼓房出来,脸色不太好看……他与韩公公认识?”
魏三思闻言一惊,下意识脱口而出:
“啊?周公公?他怎么会来更鼓房?”
陶吉挑了挑眉。
直觉告诉他,这里面有瓜。
他来了兴趣。
陶吉放缓了脚步,“魏内使,细嗦。”
魏三思也放缓了脚步,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四周无人,才压低声音道:
“说起来,这事在咱们房内也不算秘事。
“当年……几十年前了,干爹与周公公两人刚入宫的时候,他们交情极好。
“那时候,两位公公同吃同住,形影不离,再加上都是容貌俊秀的,于是在宫里有了个雅号——‘山水侍’!
“因为容貌,不少妃子都喜欢让干爹和周公公来伺候呢。”
陶吉惊讶:“山水侍?”
听起来,韩掌房和周掌房怕是少年出名,在宫里颇为受宠。
既然如此,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两个居然都才只是一个掌房?
宫里宦官衙门,最有权的当属二十四监。
十二监、八局、四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