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渔心有疑惑,却并未多问。
没多时她就来到这座偌大的后花园。
哪怕在寒冬腊月,整个花园也是鸟语花香,争奇斗艳。
“苏小姐,还请在这里稍等。”两名侍女说道。
“嗯,你们去忙吧。”苏棠渔点头,找了一处亭台坐下,静静等待。
今日请她过来,依旧是那位世子殿下想要聊天。
对方对傩戏抱有极高的兴趣。
苏棠渔等了会儿,却并未有人前来。她身上挂着的傩面又有些动静。
“忍住,不然等会出了事情,没人能救你们。”苏棠渔按住傩面,看向王府好几个方向。
王府内对各种俗术的压制极高。
她感觉自己如果在这里用出俗术、俗器,很有可能会被瞬间排斥、镇压。
整座王府都笼罩在一座大阵里,规格之高,只能隐约模糊地感觉到。
作为傩戏的传承人,因为道途的特殊性,她相当于是经过了六次大祭的修炼者,身上更是拥有数道俗术。
而傩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能算成她的能力。这样的实力,在渔阳城那边,算不上弱者。
苏棠渔坐了一会儿,发现后花园的入口处传来骚动,目光看过去,那位世子已经走了过来。
他身边前呼后拥,跟着许多下人仆从,还有一名被侍女迎着走路的少女。
对方穿着一身鹅黄色长裙,手里抱着一大袋糖炒栗子,嘴巴塞得鼓鼓的。
只是对方似乎是盲人—,虽然眼睛很清澈,却没有神光,需要侍女在前方引路。
“正好苏班主你在这儿,过来过来,我这里找到个有意思的朋友。”周青远远招手。
苏棠渔快步走去。
离得近了,她才确定眼前这名鹅黄色长裙的少女是真正的盲人。
看上去十六七岁的模样。
脸蛋很可爱,皮肤白白的,有点婴儿肥。襦裙丸子头,加上满嘴塞满板栗,活脱脱像只仓鼠。
“世子殿下,我真不是想写你啊。只是因为写普通的东西都没有人看,卖不出价钱。”少女囫囵不清地说着,“只有写些吸引眼球的内容才有人买账。尤其是看小报的大多数都是普通人,要他们掏钱就更不容易了。”
周青慢悠悠喝着茶,看着宋林和郑尺请回来的“卷帘人”。
为了找到这家伙,府衙和王府这边几乎把江安城整个小报行业都扫荡了一遍,最后终于是在重重线索中找出她的住所,调了上百人堵住了她。
结果,就带回来这么个小家伙?
一个连路都走不了的家伙。
周青看见对方这口齿不清的模样,一时间心里那点被挑衅、嘲讽的不爽也全部消失了。
“把东西吃完再说。”
“嗯嗯~马上,很快~我就嚼完了。”
少女吞下嘴里的栗子,狠狠喝了大口茶水,这才没有被噎住。
旁边的侍女虽然低着头,但看得出来,在极力忍受着不让自己笑出来。
周青看着这个与印象中有极大差别的家伙:“林向晴,你不害怕?”
“世子殿下肯定是需要我,所以才会让这么多人,客气地请我过来。而且就算害怕也没有用,您想要做什么,我也只能听从。”
林向晴语气轻松,甚至还想往嘴里再塞两颗栗子。
周青看着眼前的小盲女,只感觉对方不好对付:“你知道我请你来做什么?”
“肯定是做我以前做的事情,不然我这种废人还能做什么。
世子殿下想要听什么,我都可以写。
如果世子殿下对一些诡奇怪谈感兴趣,您旁边这位肯定也知道不少。”
林向晴把话头转向了旁边的苏棠渔。
周青看着忽然对上目光、带着火药味的两个女人,一时间觉得有趣。
苏棠渔和林向晴都是修炼者,两人也应该互相发现了。
不过她们能察觉出自己吗?
周青不太清楚,但按照她们的反应来推测,应该是没有的。
自己和其他修炼者有些不一样,并不需要向谁祭祀,获得俗术之后也没有任何副作用,这显然不正常。
因为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
自己本来就不是修炼者,而是靠金手指得到的力量。
“苏班主,正好好久没找你聊戏了。”
周青没有让这两人继续接触,感觉再待下去,她们两人真得掐起来。
毕竟不知道两人的道脉和道途,说不定有仇呢?
让下人把林向晴带到旁边的小院,周青则是邀请苏棠渔来到了茶室中。
微风吹动薄纱帘布,茶桌前的火炉里银霜炭静静燃烧。绿梅动作娴熟地为两人斟好茶水,退出了茶室。
幽静的空间只剩下两人。
周青看向苏棠渔:“苏班主,你知道我这个人一向对各类诡奇传说感兴趣,喜欢傩戏也是如此。最近我了解到,这个世界上似乎真正有这些东西。”
苏棠渔神情如常。
修炼者的事情,对普通人来说可能是秘密,可对世子的身份而言,自然就不是什么隐秘的东西。
王府内部就有修炼者布置的大阵。
只是很多修行界的信息,本来就被朝廷管控得极其严格,这些涉及到神明的修行道途,往往会伴随着血腥与杀戮,一旦传播开来,造成的影响将会极其严重。
可既然世子聊到这个话题,并且今天见到的那位盲眼少女,已经点破了她,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回世子殿下,的确是有这些神诡之事。”苏棠渔认真回答:“举头三尺有神明,这世界上不仅有神,也有妖魔诡怪、魑魅魍魉。”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我们这种凡人,想要对抗这些东西,就只能借助神明的力量。”
第47章 谈玄
听到苏棠渔的话,周青若有所思的点头:“借助?不是自己拥有吗?”
“自然不是,修炼者是借助神明的伟力,加持己身,才能有种种手段。”
她慢慢说道:“所以我们每一道的修炼者,都是神明在人间的行走,和神明高度绑定。
选择自己的修炼道路,就是选择神明。
这是修炼者最重要的事情。”
苏棠渔打开了话匣子,语速也越来越快:
“世子殿下,修炼是一条很痛苦的路程,它并非想象那般美好,也并不轻松,
如果有的选择,还是不要接触。
这条路上走得越远,就会发现自己也越发非人。
以您的身份,完全不用受这个罪。”
周青放下茶杯:“受罪?作为身具伟力修炼者,凡人在其身前,根本就没有反抗之力,何谈受罪。”
“并非如此,修炼者所受到的约束极其严重。”苏棠渔沉声道:“那些拥有非凡力量的能力,在获得时,都会对身体或者精神,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并且每一次的使用,还会加深这种伤害。
所以修炼者一般不会用俗术对付凡人。
而且每一名修炼者,都有严重的残缺,这个残缺还会随着修行的进行而不断加深。”
“就算每次动用能力会有损失,可有总是要比没有更好的。比如在面对生命威胁时,有这样的能力,说不定就可以活下来。”
周青摇摇头,不认同这个说法。
有选择总要比没选择好。
苏棠渔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话虽如此,但修到最后,一条性命还是攥在神明手中。
这就是要谈到的第二点了,神明有各种禁忌。
作为神明在人间的行走,也需要遵循这些忌讳。
也可以说,这些忌讳,是神明给行走,给我们这种修炼者,制定的条例。”
她见周青没有回答,继续道:“紧接着,还有道脉、道派、道途、道统的矛盾。
各方势力的交手,剿魔军、灵仙堂、天师兵马...
整个修行界混乱不堪,山头林立,如果没有靠山,举步维艰。
修行所需的资粮,层出不穷的危险...”
她没有在继续说下去。
从世子的神情中,她就已经知道,对方根本就听不进去。
修炼、非凡,甚至是长生!
这对人的诱惑力太大。
只怕以世子的身份,早就找很多位修炼者聊过。
但她在几次接触下来,对这位名声不好的宁王世子,却有极好的印象。
他并非那些真正无恶不作的纨绔。
但如果对方接触到修炼,必定性格和脾气都会受到影响,或是变得残暴嗜血,或是变得阴郁邪诡。
只有向他展露出修炼的残酷,才有可能让他产生出退却的想法。
“世子殿下,在下修行的道途,名为‘戏子’,当然这一条道途内,也有很多道统,毕竟戏分成许多种,各自祭拜有不同的神明。”
苏棠渔站了起来,没有犹豫,拉开自己脖颈下面的衣服。
里面露出一张青红色的峥嵘面具,大概巴掌大小,深深镶入血肉之中。
周青眼睛眯起。
这张面具会呼吸、会动,而且不是外来的异物,更像是从她的皮肤、血肉之下生长出来的东西,是她身躯的一部分。
对比她身上面具的大小。
显然,这张面具还没有发育成熟!
“这只是冰山一角,修行的痛苦,要远比您所想的更重、更困难。”
苏棠渔神情有些不适。
把自己非人的一面主动展现出来,就如同重新撕开愈合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