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过是夹杂滚滚大势中,为贵人办事的一枚棋子,随波逐流。
正如你背后的那位一样,各为其主罢了。
你天资不菲,身为修炼者,更应摒弃七情六欲,一心求道,成就无上之大功业。
忘掉那些无所谓的仇恨吧,我若成功,你不是我的对手,我若失败,你也不用在复仇。”
淡淡的声音在溶洞内回荡,五池神仙水被她纳入体内。
她的皮肤、脏器、骨骸都变得透明,犹如一尊水晶雕塑,晶莹剔透。
水面上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
她慢慢朝漩涡中掉下去,直至完全消失,才传出一声叹息:“终究还是要走到这步。”
庞子月沉入漩涡的瞬间,浊河水开始逆流,令人窒息的气息从水面极深处传来,其中蕴含着无数怨念恶意。
李青禾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极其敏锐的灵觉正在疯狂示警,下面那个庞然大物,那隐隐和整条河水连接起来的东西,祂要醒了。
并非是被仪祀唤醒。
而是被庞子月,以另一种更极端、更古怪的方式。
空气里面的水雾变得粘稠,山石、岩壁,不断渗出涓涓水流。
“拦住她!”
李青禾朝着河岸喊道。
可此刻的沈辞霜抽不出空来。
她手中的白纸扇已经变成数把尺长小剑,悬浮在周身,不断对琴红石发动着攻势。
这位牙行魁首疲态尽显。
全靠强悍的身躯支撑,才没有立即败下阵来。
左支右挡间,她的身躯已经被划出无数伤口,鲜血洒了满地。
“说书人?万事楼的手也伸到北地来了,这样坏规矩,就不怕被江湖同道讨伐?”
沈辞霜朝李青禾方向看了一眼,再度飞出长剑:
“琴魁首,我是剑侠。
想当年剑祖仗剑北行,荡魔一甲子,十步斩白蛇,突破天人。
我道剑侠,走到瓶颈无法突破,自当要效仿剑祖仗剑北地,路见不平、除魔卫道,以求晋升之机。
除掉你这个和北地五浊灵仙勾结的魔道,江湖同道只会拍手叫好。”
“伶牙俐齿的小女娃,要拿我的人头来扬名聚气,也要看你有没有本事。”琴红石舔了舔舌头,终于是不再隐藏,浑身的毛发疯涨,很快就变成如黄家弟马一般的躯体,皮肤上被斩出来的伤口也光速愈合消失。
“两条道脉同修,你果是入了魔罢。”
沈辞霜周身飞剑盘旋,攻势更加猛烈,可却无法砍开她厚重的皮毛。
而在山洞内的这群黄皮子,一部分疯狂向沈辞霜冲杀,另一部分则朝水面上的漩涡冲去,似乎要把藏匿于水下的庞子月找出来。
局面变得极其混乱。
李青禾周边几乎全都是黄皮子,一时间无法移动。
可在刚才听到庞子月那番话,看到庞子月以身祀神后,她脑海中那些迷茫朦胧的想法,此刻总算彻底凝成了一条线。
之前神明在耳边的低语,让她去看这一切,她直到现在才明悟:
母亲的死早就已经注定了。
只要这些修炼者在,就会不断造成灾难,就会有无数普通人死去。
因为这类修炼者眼中,普通人并非是自己的同类,只是一件件有价值的物品。
血肉、骨骸、情感、灵魂...
所有在人身上产出的一切,都可以用来交易,都是晋升的资粮,都是可以用“价值”来衡量的东西。
庞子月不会因为杀死成百上千人感到一丝愧疚、痛苦,琴红石也不会。
因为拥有这种情感的人,无法在散修中脱颖而出、走得更远...
不断“吞噬”掉其他人,让自己变得强大、变得充满力量,最后再被更强大的人“吞噬”。
这是一条鲜血淋漓的食物链。
而站在这条食物链最上层,正是那高悬九天的神!
“神明便是要让我看到这些。
荒水镇、连山城,看这些普通人、这些修炼者的下场,看这个世道是如何人吃人,如何由人堕落成妖魔……”
李青禾捏紧拳头,手背青筋暴起。
神明的相性,会对修炼者产生影响,人有好有坏,神也是如此。
幸好自己所祭拜的神明,想要改变这一切,想要让这沉疴的世界燃烧。
脑海中的迷茫、困顿,在一连串的经历后,于此时一扫而空。
她逐渐明白了一切。
这让她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也让她经历了很多痛苦。
对一个人生前十六年都在放羊牧牛、砍柴挑水的少女而言,想要认知到这些东西太过困难,只有亲身的经历、亲自见证,才能够看清楚。
“这个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
琴红石、庞子月的确该死,但更该死的,是这些盘踞在所有人头上的怪物,是这些高悬在九天之上的恶神。”
少女手臂上的符印闪动,鲜血自皮肤下渗出。
频繁使用袖里乾坤,已经对身躯造成了极大的负荷。
不过此刻她顾不得更多,当即白铁牙交付她的遗物“白藿同心”,站在高台上,对变成人型黄鼠狼的琴红石遥遥喊道:
“琴红石,你可识得此物!”
人形黄鼠狼动作一顿,猩红目光飘来。
啪!
下一刻,这颗黑褐色的木心被少女一手捏碎。
弥漫的黑气在周身飘荡,白铁牙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失心之痛,痛杀我也……”
琴红石身躯一僵,厚大的指掌不自觉捂住胸口,嘴里喷出一团浓郁血雾,炽如烈火的气势顿时萎靡不振。
“做得好!魔修,吃我一剑。”
沈辞霜长笑一声,并指为剑。
俗术·月下霜!
下一刻。
她的中指皮肤泛起寒霜,化作一道月形剑芒,顿时洞穿了人形黄鼠狼的头颅。
扑通!
琴红石半跪在地上,眉心处裂开一道血线。
温热的鲜血不断流下,把她浑浊的眼球糊上一层又一层血膜。
她不断擦干血和泪,睁大眼睛,捏住一块飞溅到身边木心残屑,吐出内脏碎片,嘶哑的声音里传出极复杂的情感:“白铁牙!”
“他给你写了信,只不过你应该没机会看了。”
李青禾盯着她,想起挖出来的遗物里那些絮絮叨叨、语意不明的信,又说道:“他说你路走错了,嗯……我也觉得是这样。”
琴红石不再伸手抹掉脸上的鲜血。
长满黄毛的躯体倒在岸边,兽掌无力摊开,木心碎片滚落在地上,被水流冲刷入河中。
她任由眼睛被血糊住,嗫嚅着满是尖牙的嘴,终究没说出话来,便失去了气息。
“李姑娘,下水,不能让法教妖人成功。”
沈辞霜右手中指处空空荡荡,不断洒出鲜血,周身悬浮的小剑再度合成白纸折扇,扇面上“剑胆琴心”四字流光闪溢。
这纸扇被她用力一抛,飞至高台,载着李青禾飞起。
“我只能到这儿了,李姑娘。不用管我,我自有保命的手段。”
随着琴红石死去,洞穴内的黄鼠狼都陷入了狂躁状态。
不管是牙行的修炼者,还是黄仙弟马,在这黄色狂潮中都难以行动。
李青禾深深看了那道被黄皮子淹没的身影,毫不犹豫跳下折扇,冲入漩涡。
浑浊的水流瞬间吞没了少女,她感觉自己在不断下沉,下沉,像是要沉到地心。
然后她看到了一双眼睛。
巨大、浑浊、朦胧,像两轮沉在水底的月亮。
第60章 水下
月色皎洁。
连山城外的官道,一架系绑着道铃的大轿缓慢前行。
八名体态相仿的轿夫抬着四根红漆轿杠,嘴里吱呀吱呀地哼唱着歌儿:
天上明晃晃噫,地下水凼凼哟。
石板路上印子浅嘞,风吹纸轿~咿呀呀~似哭又似巅哟。
闾山沉江心呀,百年开一度耶。
轿里头坐的啥个主?临水道仙~陈仙姑哟。
这歌声语调轻松,哼唱的轿夫吐字整齐划一,甚至每个字的间隔都一模一样。
官道上行人匆匆。
连山城内冲天而起的火柱,隔着老远都可以看见。
那些还未进城,或者是还有能力从城里跑出来的,此刻都已经拿着盘缠细软,在官道上迅速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这顶大轿逆着人流,不断向连山城靠近,周围的行人并没有注意到反常诡异的一幕,就好像轿子隐身了般,其他人都没办法看见。
只是还未进入连山城,城外黑暗的天空中便黑雾滚动。
这些雾气滚滚袭来,从深邃而遥远的天穹降下,从石峰中、从土地的裂隙里冒出来,笼罩在纸轿周围。
叮铃铃。
轿上的道铃不断响动。
深邃而浓郁的黑雾里,有如鬼神般发出的刺耳低泣。
“诸位剿魔军的官爷,在下作为渔阳魁首,对连山城内的情况自然不够能坐视不理。这里的城隍、土地、灶爷都被浊天夺了,若是最后一块神牌也落到黄家手里,这次就要丢七座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