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班主客气了,最近戏班子办得如何?”
周青接过绿梅递来的毛巾,擦掉额头上的汗水,坐在亭台里,享受着贴身丫鬟的按摩。
苏棠渔道:“全靠世子抬爱,戏楼里生意兴隆,在江安城里站稳了脚跟。甚至还收到邀请,可以进龙王祭里搭台表演。”
龙王祭规模浩大。
对于普通民众来说,是比过年更为隆重的节日盛会。
届时会专门腾出贯通江安南北城的华街,让各地的江湖手艺人搭台表演、营造气氛。
“府尹那边早就在找寻江湖能人,给龙王祭献演。苏家班本就是有本事的,能够入选并不意外。”周青随口答道。
苏棠渔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说下去,而是道:“殿下,我这里还有一件小事禀报。”
“有什么但说无妨。”周青看着她的模样,笑道:“须知我们之间,是朋友相交,并非上下级。”
她严肃道:“既然如此我就直说了,世子殿下,不知您还记得钱掌柜吗?”
周青点点头。
钱四两这个家伙,的确很长一段时间没什么消息了。
每个月月初,他都会送来一大堆古董,可以供自己挑选。
不管是青铜酒爵还是刀币,都是在老钱的货里面挑出来,然后纳入游戏的道具台,帮了数次大忙。
一说起他,周青便有些想念。
“钱掌柜之前经常来戏楼听戏,出手阔绰,班子里的人都和他关系不错。”苏棠渔解释道。
这很符合钱四两商人的身份。
可能他并不是喜欢真的听戏,但因为自己和苏棠渔的关系,也肯定会去支持捧场。
对他的身家而言,听戏这种事,又花不了几个子。
周青想起上次用慧眼观察到钱四两头顶那浓郁的黑色,转而问道:“他如何了?”
苏棠渔叹气:“病入膏肓,已足有半月,每况日下。钱家请遍了江安城内的名医,不见起色,想要我过去看看。”
周青心中微微一沉。
既然苏棠渔如此说,那就证明对方并非是单纯的病!
钱四两如今发生这种事情,总归是给自己办过事的人,不能不过问。
且钱家也是识大体、知进退的,没有直接来王府求,而是通过苏棠渔之口隐晦告知。
而且钱四两刚来王府几次,就病倒不起,其中实在蹊跷,若是有人想要针对自己,而他只是被殃及的池鱼,那也不得不防。
毕竟还未找到前身死亡的缘由。
“苏班主,如今我不方便出府,至于遣人与你一起去,同样不美。但若钱掌柜真不是因病卧床,我也有些放不下心。”
周青思量着。
派个下人过去看望并没有什么作用,如果是有人暗害钱四两,反而会打草惊蛇。
苏棠渔看向旁边,欲言又止。
“绿梅是我的贴身丫鬟,不必避讳,哪怕是有关修炼者。”周青继续道:“有什么话,直说罢。”
“回世子,我所走的戏子道途内,有一俗术名为【鸳鸯伶】,可让人连心连意,感同身受。
只要用出这道俗术,就可以让您观察到现场的情况。
殿下您不是想见识我的道途手段吗,这次正是机会,而且,您也可以亲自看看,钱四两究竟是如何了。”
第92章 邪祸、大傩
王府凉亭。
火炉内的银霜炭无声燃烧着。
周青手掌翻来覆去,看着苏棠渔留下的那张戏面。
这俗术【鸳鸯伶】,居然是通过戏曲面具施展。
让他想起了之前在连山城外,李青禾遇到的范家兄弟,二人似乎也可以感同身受,及时传达信息,但却无法把力量分享给他人,不知是哪一道途。
这道俗术虽然有诸多限制,但却可以让毫无关系的两人使用。
只能说各有长短。
“公子,苏姑娘虽然说没有危险,但这种涉及到鬼神之事,谁又说得清?不若由我来吧。”绿梅在旁边主动请缨。
她眼神中并无惧怕之色。
周青早就用慧眼查见了绿梅很多次,也亲自检查、主动询问过对方。
只是各方面了解下来,绿梅的确是个普通人。
不仅仅是绿梅。
王府内的仆人、侍卫,都没有修炼的痕迹。
如今周青唯一能有八九成把握判断是修炼者的,就只有宋林,这家伙以江湖高手的身份自居,但哪有什么江湖高手?
市井江湖里的高手,都是道途内的人,比如李青禾、沈辞霜这种。
“你不害怕?”周青问道。
绿梅低着头:“自然是怕,但我除了照顾公子的起居,还要保护您的安全!”
保护安全么。
王府外有护卫指挥使司,治有上千精锐旗兵。
王府内有全甲侍卫,有宋林这些高手客卿,如果真遇上厉害的刺客,能绕过重重守卫来到自己身前,也只会面对一个多道途完美兼修的怪物。
如今周青随手一拳,不刻意克制的情况下,能够直接打碎一整面厚墙,水缸大小的青石,可以轻松拍成粉末。
宽松的丝绸长袍下,是肌肉充盈、刀枪难入的肉身。
“还是我来吧,苏班主的神仙手段,我想亲自试试。”
周青先用慧眼观察戏面,并无发现,而后高达三级的灵觉,也没有察知到危险,应是无碍。
他缓缓把面具扣在脸上。
一股沉闷、朦胧的感觉袭来。
周青隐约感觉到,自己在一条大街上,但却看不清楚周遭的环境,只是觉得苏棠渔就在身边。
“殿下,现在我正在朝钱掌柜的院子里走去,大约要半个时辰才能到。”
马车上。
苏棠渔脸上也扣着一张面具,但这张面具逐渐和她的皮肉融到一起,缓缓沉入脸颊下,直至消失不见。
她感到世子正在注视着自己,心中微有些异样。
“嗯,去罢。”
周青的声音在其心间响起。
苏棠渔脸颊微红,她学会【鸳鸯伶】后,也只和自家妹子在戏台上用过,如今是首次与异性使用,心中异样的感觉更加浓烈。
这道俗术本就来源于一对夫妻。
其中一人登达神途,创出此道俗术,意欲和身在人间的爱人心意相通。
不过最后的结果,并非是浪漫的爱情故事。
这位自戏子道途登神的传奇,无意间害死了另一半,自己最后也疯癫掉,了无音讯,不受香火,也不知道是否身死道消了。
“哼!”
一道冷哼声忽然在苏棠渔脑海中炸裂,打断了她心里的涟漪。
身上携带的傩面又开始颤动起来,但远没有之前那般激烈,应该是被收拾了多次,所以变得服帖了些。
“父亲,苏家班已经在江安扎根,你如今又有什么话可说?”苏棠渔语气轻快了些:“你们这些老古董,思想太过固执了。等到我养足了傩面,迟早回去找五仙教报仇。”
她腰间的傩面颤动,在她脑海中发出声音:“不过是烈火烹油罢了,那世子稍微几句话能抬起你,等他从你手中拿到想要的,自然也可以把你落到尘埃里去。
喜时为皓珠,弃时便是敝履。
多少女人被养在深宫大院,孤老一生。
而且我们市井江湖人,又怎能和庙堂上的混到一起。
何况你既受了他的恩惠,就得承接他的因果,你又能接得住吗?听爹一句,还未陷得更深,及时收手吧。”
傩面的语气软了很多。
其余祖先前辈的傩面,也是语重心长:
“是啊,你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岂会害你。”
“还是找个江湖人结亲,生儿育女,有了传人再说。”
“天家贵种,又岂能看得上你,你还要上赶着贴过去,这不是玷污自己清白吗?”
苏棠渔自动过略了那些奚落的风凉话。
她一开始听还会有些羞恼,但如今听得惯了,面皮厚实了不少。
这些傩面性格极端固执,同生前有巨大差别。
只是自己父亲那段话,却引起了她的注意:“承接何等因果?父亲,你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些。”
“哎,那钱四两是因为要巴结宁王世子,才会经常跑来戏班,不光大肆赏钱,还帮戏班宣传造势,让戏班欠下了他的人情。
你不和宁王世子扯上关系,他都不会认识你,更不会牵连到你身上。
如今他出事,你不就因为还人情,推脱不了吗?
这便是因果!”
苏棠渔皱起眉头,摇头道:“我若想要晋升,想要在道途上更进一步,和这些人打交道是在所难免的,而且我受了世子照顾,自当如此,你们也不用劝我了。”
马车在路上吱呀作响,傩面重新沉寂。
没过一会。位于城南的里坊居民区便到了。
这里依旧围着城墙,几米高的白墙像是一条线,把它和城北的平民区域分开,虽然不如宁王府所在的行宫官署区域,但依旧街道整洁、治安良好,时刻有捕快巡守。
马车转过几条街道,停在钱府大院。
“殿下,我到钱府了,您能看见吗?”苏棠渔把马车交给钱府的下人,借用着【鸳鸯伶】的效果,在心中问道。
当初用鸳鸯伶,是她和妹妹在戏台上,相隔不超过十米。
现在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也不清楚是否还有效果。
“嗯,勉强可以。”
周青淡淡的声音回荡在心里,让她一定。
此刻周青的感受就像是在做梦,周围的一切都是基于现实的事物,有些朦胧模糊的感觉,看得不太真切。
不过苏棠渔和钱府下人对话的声音,倒是可以听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