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已经处置了。”
柳三娘拍了拍手掌,“带上来。”
话音落下,内厅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两个身形健壮的婆子抬着一副担架走了进来,担架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下隐约能看出一个人的轮廓。
其中一个婆子将白布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惨白的面孔。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穿着一身水绿色的丫鬟衣裳,双目紧闭,胸口没有起伏,脖颈处有一道清晰的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小梅,昨夜子时,在城东王家布庄外牵红线。”
柳三娘看着秦霜,开口说道,“今早天亮之后,便被我查了出来。
按船上的规矩,私自行事、坏了船上的名声,杖毙。”
顿了顿,她继续说道:“秦先生既然来了,正好做个见证。
这人,我已经处置了。
若是先生觉得不够,醉花红船愿另行赔偿王家一百两银子,权当压惊。”
秦霜的目光在那具尸体上停留了片刻。
他看得出来,这个叫小梅的丫鬟确实已经死了,脖颈上的淤痕也是新鲜的,死亡时间大约就在今早天亮之后。
这柳三娘做事确实利落,查出来、处置完、连后手都准备好了,从头到尾滴水不漏。
“你们红楼船的规矩,执行得倒是够快。”
秦霜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柳三娘微微一笑,抬手示意那两个婆子将担架抬下去,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规矩就是规矩。
小梅跟了我三年,说没感情是假的。
可她犯了忌讳,若不处置,日后旁人都有样学样,我这醉花红船还怎么在清河县立足?”
她顿了顿,才继续开口说道:“不过话说回来,这事终究是我御下不严。
一百两银子是给王家的,另外……”
接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锦盒,轻轻推到秦霜面前,“这是给秦先生的赔礼。
先生若肯收下,便当是醉花红船交先生这个朋友了。”
秦霜没有去碰那锦盒,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三娘这朋友,交得未免太便宜了些。
一条人命,一百两银子,一盒赔礼,就想把事揭过去?”
“先生这话说的。
”柳三娘放下茶盏,神色不变,“小梅是我的人,她犯了事,我处置她,这是给王家一个交代。
至于旁的……恕三娘直言,王家一家三口如今安然无恙,那红绳也被先生解了,说到底并未真个闹出人命来。
先生若揪着不放,倒显得有几分……”
“显得有几分什么?”
她话没说完,秦霜忽然笑了。
柳三娘对上秦霜的目光,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了。
因为她发现秦霜虽然在笑,但那双眼睛冰冷得吓人,似是蕴含着浓郁的杀机。
“三娘,你是不是觉得,把事情推到丫鬟身上,就能糊弄过去了?”
秦霜的声音依旧不高,但声音落在她耳中,却宛如字字千金一般,让她心头凛然,“我问你三个问题。
第一,牵红绳、借寿抽命,这是上等船娘才能施展的手段,一个贴身丫鬟,从哪儿学来的?
第二,红线抽走的生机去了哪里?
你说小梅自作主张,那她抽走的寿元生机总该有个去处。
第三,昨夜子时,小梅出门的时候,你这个做主子的,当真一无所知?”
内厅里的气氛骤然凝固。
柳三娘脸上的从容笑意一点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沉。
那两个抬担架的婆子不知何时已经退了出去,厅里只剩下秦霜、王东和柳三娘三人。
“秦先生。”
柳三娘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是聪明人,有些事何必问得这么清楚?”
“因为事情的根本,不在那丫鬟身上。”
秦霜向后靠了靠,双手交叠在膝上,神色从容:“还是说,三娘以为我不懂招魂之术?”
柳三娘的瞳孔微微一缩。
“我只问你一句。”
秦霜看着她,“王家布庄这件事,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有人指使?”
“……”
柳三娘沉默了足足十息。
十息之后,她忽然抬手,从发间抽出那支白玉簪子,轻轻放在桌上。
簪子落在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紧接着一道淡淡的灵光从簪子上扩散开来,将三人笼罩其中。
王东身形一紧,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秦霜却纹丝不动。
“别紧张。”
柳三娘摆了摆手,语气比方才低沉了许多,“这是隔音禁制,免得隔墙有耳。”
她重新看向秦霜,目光复杂:“先生方才问,这事是我自己的主意还是有人指使。
我可以告诉先生,都不是。
或者说,我根本不知道小梅昨晚出了门。”
“不知道?”
秦霜眉头一皱。
“我昨夜不在船上。”
柳三娘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昨日傍晚,红船老母传下法旨,召十三花船的所有娘娘前往老母座前议事。
我酉时出发,直到今早卯时三刻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小梅已经被红姑拿下了。”
秦霜目光微动:“红姑?”
“就是方才在门口拦你的那个。”
柳三娘道,“她是醉花红船的管事,也是老母派来的人。
我回到船上,她便禀报说小梅昨夜私自外出,在王家牵了红线。
人赃并获,要按规矩处置。”
“她说是小梅自己招供的,我问过几句,小梅也承认了。
可我总觉得……这事有些蹊跷。
小梅跟了我三年,向来安分,虽然善妒,却绝不敢害人。
况且牵红绳、借寿抽命的法门虽然不算极高深的手段,却也不是她一个丫鬟能学会的。
至少,我没教过她。”
秦霜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但我没办法深查。”
柳三娘苦笑一声,道:“先生可能不知道,我们这些花船娘娘,看着风光,实则处处受制。
老母派来的管事、账房、掌刑,哪一个不是眼线?
我若为一个丫鬟的死闹得太大,只会给自己招祸。
所以先生刚才问我的时候,我只能把话往小梅身上推。
推给一个死人,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哦?”
秦霜疑惑的反问了一句,道:“所以,为什么呢?”
“先生是想问,我为什么现在又愿意说了?”
柳三娘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神中透露出一股决然之色,道:“因为,我不想再当一条被人拴着的狗。”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先生或许觉得我在装可怜。
但你不知道,红船老母培养我们这些花船娘娘,用的是养蛊的法子。
十三花船,每年都有考核。
客少、钱少、拉不到贵人关系的,轻则被抽走十年道行,重则直接被打散魂魄,换新人上位。
我在醉花红船待了十七年,见过死去的红船娘娘,就有四个。
有两个是被老母亲手炼成了红灯笼,魂魄困在灯笼里,白天黑夜地烧,惨叫声隔着三条船都能听见。
另外。
先生或许不知道。
我最初的修为,可不仅仅是邪灵中期。
而是邪灵巅峰,不比那麻公差。
就是因为这些年,每年被抽走道行,才生生跌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王东听得脸色一变。
他虽然在清河县内镇阴司内呆了两年,对红楼船自认也有些了解,却也从未听说过这事。
? 第一百七十三章 邪祟势力之间的合作(求订阅)
“抽走道行?
那红船老母如今修为,如何?”
秦霜皱了皱眉,开口问道。
“十七年前。
是祟级初期。
如今的话,至少祟级中期,甚至祟级后期都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