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女士轻笑出声，“骗子。”
但她还是收下了礼物，又主动抛出了画本和画笔，“你不是想给我画画吗？试试看。”
三人换到了花园里，不需要若女士摆出固定的姿势，她只要如常地品茶，再和贡英交谈就行了。
徐获观察着她的神态，一连画了八张肖像。
看着他手里的纸一张一张地放开，等了很久的贡英终于按捺不住，凑过来说：“你画技不好也不用报废那么多张吧……”
话音未落，她捡起几张画纸，纳闷地道：“这不挺好的吗？不过一模一样的姿态你画那么多干什么？”
若女士抬手，画纸飘到了她手上，他一张一张地看过，随后击掌大笑，“你真的画出来了。”
若女士终于认真了一点，“还没画完，你接着画。”
徐获手中的笔没有停。
若女士态度转变后，连贡英都看出她情况不对了，几乎隔一会儿她的神态就会发现明显的变化，这和笑着的人突然不笑了不同，她是整体气质都发生了改变，上一秒还眉目温柔的人，转眼就变得阴沉阴郁起来，连带着表情细纹都改变了。
贡英识趣地没有再开口，只是坐在后面安静地看着他们。
终于，在徐获画完第十四张肖像后，他停了下来。
若女士看完之后很满意，表示这份礼物她一定找个地方妥善放置，然后又道：“你能帮我画出救命恩人的样子吗？”
徐获知道她切换成了那个不明真相的人格，略作思忖后还是答应了。
根据她的描述，他修改了很多次，但最终都都没有一张确切的脸，有时候这张脸像若女士自己，有时候又像一个五官不协调的男人，或者更年轻一些的若女士，她的记忆出现了偏差，所以多次推翻自己的描述，直到很久以后，那一张张脸重叠起来，变成了一个眉目坚毅的若女士。
看着只有十七八岁的模样，但容貌远不如现在，而且脸上还有两道贯穿大半张脸的伤疤。
若女士抚摸着画纸，许久之后才发出一声叹息，“原来她长这个样子，我都忘记她的模样了。”
“大脑没有人想象的那样容易遗忘。”徐获道：“她一直在你的记忆中。”
贡英目光在这两人之间来回，眼下的情况显然超出她的理解了。
若女士沉浸在了自己的情绪道：“她说想来这里安家，我就来了，原来她是知道自己来不了，所以才把愿望告诉了我。”
“不知道这十年来她过得开心不开心，湖城是不是她理想中那样的地方。”
她喃喃自语着，然后捧着画纸往屋里走去。
徐获没有跟进去，而是叫上贡英离开。
走出鲸园贡英才问：“她真是精神分裂啊？”
“你不都看到了吗？”徐获道：“分出来的人格还不少。”
贡英露出心疼的表情，“能诞生出这么多人格，不知道她以前遭了多少罪，还好她现在苦尽甘来，也算过了几年好日子。”
好日子算不上，如果若女士内心真的平静，不会出现多个人格频繁切换的情况，只有承受不住现实和情感的冲击，才会需要其他人格来代替，她原先可能是一个坚毅的强者，但不代表她就能自洽。
贡英感慨了两句又有些发愁，“她有这么多人格，什么东西才是她珍惜的？”
“明天你问问她。”徐获道：“也许她一开心就能送你一个。”
贡英笑了，“你真会开玩笑。”
说完她又沉默下来，过了会儿才道：“若女士为什么会喜欢湖城呢？”
“老实说022区外区玩家的生活环境算不上好，成本高，限制多，还要防着被一不合适弄到监罚城去当耗材，她为什么会看中这里？有什么必须的理由吗？”
她的目光投向徐获，徐获顿了一下，“你问我？”
“你是专业的，我是业余的，你都能看出她有十多个人格，应该也能猜到一点吧？”
徐获忽然停下脚步，这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鲸园附近绿植多，虫鸣不断，一只小虫晃晃荡荡地从他们眼前飞过，微弱的光芒轻轻闪动，很快就消失在树丛中。
“可能只是在某个特别的时候看到了特别的风景吧。”
第2790章 试探
第二天他们再来鲸园，若女士已经恢复正常了，她脸上笑容多了一些，待他们也更亲昵，不再像第一次见面那样三言两句就把天聊死。
交谈中她提到了人格间的相处，她之所以在鲸园独居，是因为有时候她的兄弟姐妹会突然出来杀人，当然杀的那些人不算什么好东西，但处理尸体让她颇为苦恼。
她早已脱离游戏成为灰色玩家，尽管不受022区钳制，但杀的人多了，政府部门真的想干涉还是可以的，而且她感觉到，最近似乎有一股暗流涌动，某些人对她的耐心越来越少。
她不是非要待在022区不可，但如果可以的话，她短时间内还不想搬家，她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这不是处理尸体的问题吧。”贡英道：“十有八九是有人想逼你就范，别说尸体，你踩死一只蚂蚁都可以招来攻讦。”
若女士轻笑一声，“那倒不至于。我怀疑是我以前的仇家。”
贡英有些意外，“你还有仇家？”
“仇家很多。”若女士道：“我很早就加入了游戏政府基地，一边完成副本一边为游戏政府办事，之所以能那么早退休养老是因为做出了不小的贡献，这些贡献中大部分都是人命。”
“游戏政府基地的编外人员一般只会负责车站和轨道维修，他们会安排普通玩家做清洁工作？”徐获稍微有些意外。
若女士颔首，“我出生的分区情况与普通的游戏分区有些不同，我们中有很多人一生的奋斗目标都是加入游戏政府基地，成为灰色玩家而后平安养老。”
“当然游戏政府不如表面上那样中立，它们分散在不同的虫洞点，也容易受到当地环境的裹挟，夹杂私心的人同样不少，掠夺资源、除掉碍事者都需要人手，一些游戏政府人员不能做不方便做的事，都外包给了灰色玩家。”
若女士有自己的“工作”习惯，她也习惯于干完活后由其他人格善后，负责善后的人格到底是怎么做的其他兄弟姐妹大部分都不知道，也不关心，但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她才露了踪迹。
022区分区政府态度的改变预示着她失去了这层防护。
“昨天来的年轻人只是最轻的试探。”若女士抿了口茶，“我能嗅到他身上的气味，独属于仇家的气味。”
贡英有点不信，即便若女士说的真的，昨天那号人显然也不可能是和她仇家对接的重要角色。
“你打算怎么做？”徐获问道。
“不清楚，”若女士看向水下星河的方向，“或许死在这里吧。”
“别这么悲观嘛。”贡英连忙安慰，“022区这样的地方游戏里多得是，大不了搬家！”
若女士回头，对二人笑了笑。
徐获很清楚她的意思，她是为游戏政府基地办脏事的人，在湖城待了十来年都没问题，忽然被人找到，那就有两种可能，一是游戏政府基地那边不再保密或者保密不了她的信息，二是她的其他人格处理事情的时候留下了线索，导致仇家追到了这里。
这两种情况无论哪一种，一旦她被盯上了就很难再把人甩掉了，除非她可以借用022区的跨虫洞点传送仪器，而这也不能保证百分百安全，因为游戏中某些特性和道具跨虫洞点追踪的效果。
仇家没有第一时间来杀人，而是和022区协商沟通，这很能说明问题了——她的仇家绝对不是乌合之众。
“只是为了报仇吗？”他道：“是报仇，还是为了别的？”
若女士低头轻笑，“可能他们以为我知道游戏政府基地的密辛吧，因为游戏政府受尽苦难的人团结在一起，最想做的应该是报复罪魁祸首，我这把刀反而不是那么重要了。”
“可惜游戏政府基地怎么会信任我这样的人，我手中没有任何可以用来赎罪的东西。”
“你说，别人也未必会相信，”贡英道：“还是先跑吧，说不定能跑掉呢？”
若女士摇摇头，“背负罪孽，我的内心一直很煎熬，如果有人能杀了我，反而能终结我的痛苦。”
“我现在只是在等。”
她孤独、忧伤而美丽地倚靠在窗前，神情无助地望着那片花草相伴的园子。
贡英的疼惜都快从眼睛里溢出来了，然而同样目睹这一幕的徐获却没有多少情绪变化，过了一会儿才道：“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若女士回过头来，“你们只是来做副本的，何必卷进来呢？”
贡英义气爆发，“你尽管说，我们会量力而行的！”
若女士似是犹豫了好一阵才摊开手，一枚天然的绿色宝石出现在她掌心，她注视着徐获，“我再也无法返回家乡了，她在老家有个墓穴，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把这块宝石埋进墓穴里。它就是我。”
宝石从她手上飘起来，缓缓飘向徐获，徐获正要伸手去拿，旁边的贡英却更快一步，捏着宝石表示这等小事一定帮她办得妥妥的，不过她还是建议若女士优先考虑一下搬家的事，毕竟事情过去那么多年了，赎罪可以有很多方法。
徐获扫了贡英一眼，转而提起022区政府，“分区政府完全没有必要和外人合作来打扰你，或许可以从中转换。”
看022区对外区玩家的态度就知道了，他们如果真的那么有正义感，监罚城不会存在。
“多谢你的好意，我会考虑的。”若女士道。
今天的交谈到这里结束了，徐获叫上贡英离开，但她却放心不下，提出要在鲸园陪伴若女士，免得出什么意外。
徐获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你觉得你能保护她？”
贡英理直气壮，“难道有实力的人就不需要保护了吗？”
“那行，”徐获抬抬下巴，“宝石给我。”
到了手的东西贡英怎么可能会拿出来，她立刻满脸堆笑，“我们商量商量，什么事都好谈。若女士，我明天一早再来看你！”
若女士含笑目送他们离开。
“徐哥，你的通关纪念品是什么呀，要不是宝石的话，这东西能让给我吗？”
徐获回过身来，慢慢道：“我觉得它对你没什么用。”
第2791章 真话假话
留意到贡英的脸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徐获又道：“但它对我来说的确没什么用，你可以用东西来换。”
贡英斟酌了一下问，“你觉得用什么来换比较好？”
“一件好道具吧。”徐获道：“游戏里一些保命的好道具可遇不可求，我帮你通关，应该值得这样一件道具。”
“其实我也不一定能通关……”贡英嘀咕着，但她还是没拒绝，而是拿出一件B级道具，“我只有这个了。”
“男女通吃的魅力？”徐获念出道具的名字，“你不觉得这件道具光是拿出来都需要相当的勇气吗？”
贡英睁大眼睛，“怎么会！你知道魅力是多重要的东西吗？它就跟美貌一样，在游戏里是硬通货，你长得好看又有魅力，别人跟你说话语气都要温柔很多，有什么好处也愿意拉你一把……”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或许你从没有体会到这方面的优待，但是有了这件道具，绝对让你拥有前所未有的新奇体验！”
徐获不置可否地将道具收了，又问：“你明天还来？”
“当然要来啊，我最见不得美人落难了，明天我再来劝劝她。”贡英挥挥手，很潇洒地走了。
第二天，徐获没有再一早去鲸园报道，吃过早饭后就漫无目的地在岛上溜达起来，一座岛逛完去下一座岛，完全没有再去鲸园的意思。
而从他去第二座岛开始，跟踪他的玩家就增多了，这些人互相配合着，保持五千米左右的距离在他周围移动。
这些目的不明，但没有直接动手，徐获就当不知道，他在街边买了个冰激凌，坐在湖边看饲养员投喂飞鸟。
时间很快来到中午，他两个小时没挪窝，跟踪他的人也两个小时没有移动，直到中午十二点，一道强大的冲击波从岛屿的某个地方涌出，无差别地袭击了整座小岛，徐获就在临近的岛屿，自然受到了冲击，他回头看了看位置，大概是鲸园的方向，而且刚刚事发，跟踪他的人立刻消失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人缩减了包围圈。
总算来了。
徐获拍拍手起身，下一秒人便从原地消失了。
他以最快的速度返回鲸园，遥遥一望，便见整个鲸园被夷为平地，若女士正与几名玩家在空中对峙，封锁屏障里三层外三层地隔出一个战场，后来的执法队成员都守在屏障外，正有条不紊地启用非游戏场地模拟仪器。
看得出来，对峙的双方都很冷静，谁也没有在意执法队的举动。
徐获这边也被追过来的几名玩家围住了，他瞥了这几人一眼，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后又让他们走远一点。
这些玩家明显都是执法队的，徐获抬了抬手，“时空之手”在形成一个小范围的切割场，他再一次让几人后退。
这次几人学聪明了点儿，有眼色地往后退去，只是用封锁屏障将他罩住。
徐获也不在意，看着若女士那方。
“你还想活的话，就跟我们走。”与她对峙的蒙面白发老者道。
若女士却摇摇头，“我曾经答应过一个人，要在这里养老，很抱歉我不能听从你们的话，你们要找我报仇我能理解，你们现在就可以杀死我，只是不要伤及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