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作为事件导火索的被按在地上的徐获却对他笑了笑,“请你表演十个后空翻。”
这是特殊道具“不容易拒绝的请求”,道具的效果要看使用的对象,所以徐获本人也不知道能不能奏效。
不过下一秒他就被面前的玩家带了起来,强行从对方手中挣脱后,他又将“正方体空间”扩大到自己能够控制的最大范围,没再看往后翻去的那名玩家,避开另外两名玩家的拦截,一头扎入了人群里。
没有挟持人质,也没有把普通人推出去当挡箭牌,徐获只是随意地在人群中找了一个位置,那些上一秒还十分惊讶的普通人下一秒就不约而同地挡在了他周围,一名老者甚至张开双臂护在他前方,冲着政府玩家喊:“要杀他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后来的政府玩家停在了人群前,此时此刻他们才发现,站在面前的这些的红着眼睛的人神情中充满了憎恶与愤怒。
一名玩家皱着眉头往前走了一步,然而又有一名年轻女性冲上去挡在他们前面,大声质问:“你能杀死一个人,难道能把我们全部杀了吗!”
“你们在干什么?”皱眉的玩家扫视众人,“那是一个外区玩家,他的目的就是为了搅乱019区,现在你们护着他?真是滑稽!别忘了平时是谁在保护你们?又是靠谁你们才能在019区安然度日!”
这话犯了众怒,连站在他身后的其他玩家都觉得不妥,只是没有来得及阻止。
然而年轻女人却毫不露怯,“019区有今天的和平是我们全区人的共同努力,玩家是保护了我们这些普通人,但我们普通人创造的财富也供给了玩家!”
她说着顿了顿,然后深吸一口气,用更大的声音道:“别忘了一百三十年前,如果不是牺牲了我们这些普通人,019区哪来的钱培养你们?”
“难道死了那么多人,就是为了让你们可以仗着实力对普通人呼来喝去的吗?!”
显然不止她一个人这么想,当她话落音之后,广场外逐渐响起了附和声,稀稀拉拉的声音转眼就汇聚成了震耳欲聋的高喊:
“滚回政府大楼!”
“滚回政府大楼!”
“滚回政府大楼!”
“让马特里·多来提出来!”
“让马特里·多来提出来!”
“让马特里·多来提出来!”
……
能够在事情发酵的这两天就赶到分区政府前的,更多的是与矿难有点关系的,尤其是一些上了年纪的,所以他们在看到“恩贝尔少女”更能共情,怜悯那些死去的人的同时也怀疑自己的亲人或朋友是被谋杀。
在这个时候,政府玩家的处理态度就变得尤为重要,面对绷紧神经对政府充满怀疑的人,高姿态的压制只会适得其反。
眼见围着分区政府的这些人怒气上头,政府高层不得不让玩家后退,而看着平时保护的这些人如仇人般对待自己,玩家们心里当然更不是滋味,既然心里过不去,就有人想暗中动手泄愤。
刚才出面与年轻女人说话的那名玩家一边慢慢往后退,一边朝内勾手,一件小巧的道具刚刚落在手中,一个穿着019区军装的男人便出现在他身侧,按住了他的肩膀。
玩家顷刻间便不能动弹,待充满怒意地回头,看到身边的军装男人表情立刻一惊,随后便带着惧意低下头颅。
“回去吧。”军装男人根本没有看他,只是用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玩家加速和同伴退离了广场,而军装男人站在人前,朗声道:“这件事政府的一定会给所有人一个明确的交代,我郑十九在此用自己的性命和信誉保证!”
笔挺的军装宛如男人不可弯折的脊骨,其胸口悬挂着的代表019区军人最高荣誉的黑金徽章更是仿佛渗透着他的信念,闪烁着不容忽视的光芒,这样一个人,光是站在那里都会让人觉得像高山一样永不坍塌。
人群安静下来,开始有人喊他的名字,喊着喊着竟然流下泪来。
“郑十九是019区的英雄人物,”一名玩家来到徐获身后,“他从一百年前开始,经历过大大小小上千场玩家袭击事件,尤其是在019区实力还不足以维持全区秩序的时候,他曾屡次为了救人重伤,更是失去了两腿一手,他双腿膝盖以下,左手肩膀以下,都是金属义肢。”
“他童年时出过数次车祸,是在现场和医院里的路人献血救活了他,因此他和别的玩家对待普通人的态度不同。”
身后的人说完又混入了人群中,徐获没有回头,只是注视着前方的军装男人。
片刻后,郑十九安抚了激动的人群,才对徐获道:“只要你说的是真的,并且不恶意为019区制造麻烦,我可以保证,没有任何人能在这里伤到你。”
人群分开了,有人轻轻推了徐获一下,“郑先生可以信任,他说了保护你一定能保住你。”
徐获抬头看了看政府大楼方向,那边露面的人并不多,甚至连刚才返回的那些玩家也不见了,政府人员更是一个不见,只有郑十九出现在群众面前——姿态已经摆的很低了,就算现在说大楼里挤满了各路玩家,想必情况一时也不会出现什么转变。
“贵区太高看我了,一个C级玩家,哪能劳动那么多A级玩家。”
他意有所指。
实际上政府大楼里至少已经聚集了接近百名A级玩家,当然这些人肯定不是用来对付他的,应该是之前智能系统出问题给分区政府吓着了,这些人是用来防备武装机器人故障,以免有人利用这个机会挑起矛盾。
“我们可以公开谈。这台机器可以保证你与政府的谈话实时面向全区。”郑十九侧身指向已经移动出政府大楼的一台巨大的方形集信终端,黑色金属外壳上有一排排提示灯闪烁着,安装在中心位置的全息投影眼已经转到了人群这边。
第1772章 承认画的真实性
这场公开谈话就在分区政府主楼前进行了,除了陆续赶来的玩家,郑十九说到做到,将整个广场连同外面的街道全部清理出来供给那些特意赶来亲眼见证这场公开谈话的普通人。
用作实况转播的飞行器在经过扫描确认没有携带武器之后也全部放进广场,全方位、无死角地记录下所有参与者的细节。
分区政府为了消减普通民众对他们的反感,并没有派出更多政府成员,既然徐获要求和马特里·多来提面对面,主要谈话对象当然是这位已经卸任的前总执政官,另外他也是矿难事件的当事人。
他与现任总执政官代表着两代分区政府,换句话说,万一马特里·多来提玩儿砸了,现在的总执政官也不至于无法收场。
另外作陪的是郑十九,这个看似居中的英雄人物,他的出现就是在暗示其他人,他是一个可信的人,而他同样代表政府。
谈话开始之前,政府方重新派出了四名A级玩家,他们既保护马特里·多来提,也保护徐获,所以两人一组保持一定的距离站在了两侧。
在数不清的“眼睛”下,政府工作人员搬来了一张小桌子和三张椅子。
三人落座,徐获与马特里面对面,一右一左,郑十九背向政府主楼,稍微和两人拉开了距离。
“越是紧急的会议越不会有冗长的废话环节,我们正式开始吧。”徐获没有提之前那次交谈,而马特里·多来提也像第一次见到他一样,以一个年长者的姿态朝他点了点头。
他将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索兰大师的画想必你已经看过了,我是外乡人,但在见到‘恩贝尔少女’之前慕名看过不少大师的画作,我认为索兰大师是一个对世人充满怜悯同时又兼有使命感的超前者,除了人生的前二十年,她之后一百年的岁月都在做一件事,那就是通过自己的画表达和唤醒观画者的情感。”
“她在019区的成功证实了她走在了一条正确的道路上,聊更深入的话题之前,我想先问清楚,分区政府是否承认这幅画的真实性。”
集信终端上很多人都见过这幅画了,连画里的人的身份都一一找了出来,不光“芬芳”面对的那些大人物的面孔,“夏西·多来提”看着的那些悲苦的人也逐渐被一些老人认出,甚至拿出了一些照片、视频证据,同时补充了人物的相关故事,而其中的人大多已经过世了,有些甚至死在百年前,徐获绝对没有渠道见过这些人,所以不需要见到真画,但是从这些旁证也能说明画是真的。
而徐获问的是马特里·多来提。
马特里·多来提已经找回了小女儿的尸体,夏西·多来提的身份不可能再被隐瞒下去,他沉默地点点头,随手从郑十九手里接过一份纸质资料摆在桌面上,“画上所有人的身份政府已经统计出来,其中九人的身份没有得到证实,其他八十一人都很清楚。”
徐获略扫了一眼,“这代表集信终端上的猜测是真实的,他们都是与矿难事故的相关人员,且部分在追究真相的过程中遭到警告、威胁和打压,有的甚至丧命,是吗?”
“分区政府目前掌握的资料不足以支撑你的推论。”马特里道:“在一百三十年前到一百年前这个阶段,019区的环境和现在无法相比,光是意外车祸和高空坠物事件每年都要死亡相当数量的人,你说的情况或许存在,但同样不能排除他们遭遇意外事故的可能。”
这个回答没有什么技巧性,只是说明了一下客观事实,集信终端上相关者吐露的“实情”未必就是真的,缺乏证据的情况下,无论是政府还是其他机构都没法拍板,存疑的事,当然可以说的模棱两可。
徐获微微一笑,没有继续纠缠,而是回到刚才的问题上,“既然分区政府承认‘恩贝尔少女’是真实的,应该了解部分索兰大师的创作背景,关于这幅画的追索过程我没有构成完整的线索链,希望政府能帮我补足这一部分。”
“可以由我先发问吧?”
他客气了一下便直接问出第一问题,“索兰大师的父亲是不是和梅老太太的两个儿子一样,因为意外撞见伪造矿难的过程或涉事成员而死?”
说话时他放了一下对于曾在海尔斯集团工作的蒲辉的坦白的全息记录,让观看的人重温了一下这份证据,然后又道:“相信常年饱受折磨的蒲先生很愿意配合分区政府调查海尔斯集团,另外,蒲辉先生应该还活着吧?”
徐获在之前投放人偶琥珀的时候就把视频公布出来了,虽然只是一些遮遮掩掩的片段,但019区的智能系统那么先进,没花多少时间就辨认出了这些人的身份,然而人要么死了,要么不见了,最后只抓到了一个满嘴跑火车的小老板……不用想也知道是外区玩家搞的鬼,现在这顶帽子却扣在了分区政府头上。
调查海尔斯集团的相关人员有别的玩家参与,凡是沈非那几号人见过的人不一定能活下来,当然之前徐获特意公开了海尔斯集团内部有墓地,算是转移了一下注意力,就是不知道现在这墓地是否被政府接受,如果是话,那批副本玩家十有八九都通不了关。
“政府玩家已经在搜寻蒲先生的下落。”马特里道:“但也不排除他是在被胁迫或者被精神控制的情况下说出了这些话。”
“有道理,”徐获颔首,“天天乐集团的小公子现在应该还在019区,关于梅老太太子孙的死,他肯定知道真相,对方只是一个普通人,相信019区拥有的技术足以让他说出实话。”
“我还是那个问题,索兰父亲的死因是什么?”
“意外。”马特里心平气和地道:“当时正巧遇上滑坡,索兰父亲不是唯一一个被埋在山体下的人,同时在矿山中上班的工人死伤一百三十七人,事后监测局出具了一份完整的报告书,证明这场滑坡的起因是因为地震。”
第1773章 吃水不忘挖井人的典范
报告书被公布在了集信终端上,徐获当然也看到了,他的目光从陈旧的纸质文件上扫过,没有对分区政府的有备而来做出任何反应。
推开那张报告,他又问到了索兰大师在二十岁前后的经历。
丁丁花镇那边没有任何人能证明索兰与她的同伴离开过小镇,而徐获也不可能找到直接证据,证明梅老太太或是索兰到过恩贝尔镇和参与到了夏西·多来提的绑架撕票案中,他在集信终端上说的种种都是推测,没有切实证据的支撑,哪怕不能否认“恩贝尔少女”是假的,也无法证明绑架撕票案的“合理性”,即梅老太太和恩波是为了自己枉死的亲朋报仇才对夏西·多来提下狠手。
或许有采矿集团为了人骨宝石故意制造矿难,但怎么能证明当时的大集团都在这么做?又怎么证明分区政府一定就知道这件事?
那几名涉事成员和岳老先生的资料或许可以说明一些问题,但不代表他们了解的就是原本的真相,误会、信息差、主观猜测都有扭曲事情原貌的可能。
再说“恩贝尔少女”这幅画,假如索兰大师不曾亲身参与其中,那么她拿到的也是二手资料,画里的人是真实的人,但怎么证明她的认知就是正确的?
如果徐获拿不出更多的证据,那么对于他的质疑只会越来越多。
“你公开宣称分区政府发起并参与了矿难的制造,有什么证据吗?”郑十九将话题带回到重点上。
徐获却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这难道不是你们019区该解决的事?”
“你们应该努力证明分区政府没有参与到人骨宝石的制造中来,哪怕那二十年矿山事故突然爆发式增长,采矿集团又在宝石资源匮乏的情况下屡次扩招工人,其中多数还以没有亲眷的人为主,事后更是隐瞒真正死亡人数,拿着好像完全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人骨宝石卖出了高价,挽救了当时毫不知情的你们。”
“退一万步说,即使你们真的不知情,也完全没有察觉,隐瞒矿难死亡人数的事情总是真的,在你们的治理下,那样大量的普通人不明不白地消失了,你们不应该调查清楚?”
“至于调查方向也很好找,天天乐集团的人十有八九没什么良心,可以从海尔斯集团下手,他们集团内部建造的墓地不是已经被玩家找出来了吗?历经百年不忘曾经死在矿难中的那些人,这才是吃水不忘挖井人的典范。”
最后一句说的尤其讽刺,不光试图洗白的分区政府,还是马后炮般努力赎罪的海尔斯集团,以及019区中毫无察觉的受惠人,都不约而同地觉得脸上无光。
不过将谈话的主动权拿回之后,徐获依旧没有多纠缠这个话题,如他所说,这件事本来就是019区自己的事,证实与否全看他们自己,他的主要目的还是在“恩贝尔少女”上。
“之前我简单从梅老太太和恩波两位逝者的角度讲述了一下‘恩贝尔少女’的来历,现在我可以再补充一下索兰大师的视角。”
他说着看向正要开口的马特里,先一步打断道:“以下内容仅为我个人猜测,如果分区政府有什么要补充的,可以等我说完。”
马特里自然闭了嘴,人都可以不杀,自然也不怕他再多说几句话。
于是徐获开始正式梳理整个副本中有关索兰的这条线。
“索兰大师的父亲死于意外后,她跟随母亲搬到丁丁花镇,丁丁花镇的居民可以证实,她非常早慧,拥有与常人不同的看人待物视角,而且非常自立,尽管她母亲没有对她多加照顾,她在善良亲切小镇居民的关心下仍然健全长大。”
“这里就不得不提到梅老太太,梅老太太是索兰大师的邻居,也是照顾她比较多的人,在夏西·多来提失踪前后,索兰大师还曾去医院照顾生病的梅老太太,当时的记录和医护人员可以证实这一点。”
“鉴于梅老太太的子孙死于意外,梅老太太应该对矿难事故尤其关心,而索兰的父亲也死在矿山中,会好奇父亲的死因以及死亡之地是人之常情,因此她会前往祭奠自己父亲合情合理。”
“这里应该提到的一点是,他父亲有正式的墓地,索兰父亲这边亲人也不少,至于她为什么很少与父亲一方的家人往来又前往父亲事故地点祭奠而非墓地,第一应该是她母亲的缘故,她的母亲在丈夫死后有明显的抑郁倾向,索兰早慧,刻意回避并不难理解,第二就是她对当时爆发式的矿难也产生了怀疑。”
“这个怀疑足以解释她为什么要瞒着所有人前往事故地点。”
“索兰父亲的事故地点距离梅老太太儿子的新坟不远,梅老太太当时生病,她应该是抱着代为祭奠的心态去了伏牛村,恰巧在这里碰到了同样来祭奠的梅老太太,并见证了部分事情的经过。”
“为什么说她只是见证了部分经过?”
“原因在于,如果她在夏西·多来提死之前就知道了这件事,不管是她出于善良阻拦,还是视她如孙女的梅老太太为了她悬崖勒马都是有可能发生的情况,而这个环节中只要出现一点变故,夏西·多来提就有可能活下去。”
“既然没有,而索兰又在数年后重返藏尸地点放入了画作,说明她应该是在事后见到了尸体。”
“而她在二十岁左右时突然决定开始画油画,证明这件事给了她巨大的冲击,夏西·多来提又被藏在地下两百米,只有见到尸体,才能补完这件事情中最具情感冲击的部分。”
“她有可能在事后从梅老太太或是恩波的口中得知了矿难的真相,所以才没有揭穿两人,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此时夏西·多来提已经身死,而她情感上更倾向于照顾自己十几年的梅老太太,因此选择沉默。”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索兰在后来应该经过大量的取证调查,每一张能画在画上的人脸都是与矿难事件相关的。”
徐获说到这里顿了顿,“题外话,既然当初索兰大师能够查到证据,相信现在要调查,也不会全无痕迹,就看是不是真心想查。”
“说回正题。”
“索兰大师目睹但没有揭穿夏西·多来提的绑架撕票事件,又在数年后放入了自己的画,并在自己活着的一百年时光绝口不提此事,为什么要在死前说出来呢?”
“揭穿矿难真相的最好时机实际就是在夏西·多来提失踪之后,当时应该非常好寻找证据。经过一百年,即使画找出来了,死在矿难中的人连同与他们有关的人员都可能已经化为尘土,追究仿佛意义也不大……为什么要拖延这一百年?”
第1774章 便捷的证实方式
“我猜测有两个原因。”
“一是索兰大师为了包庇当时还没去世的梅老太太。”
“二是为了维护019区的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