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目光碰撞,徐获没有什么表情,走入传送门离开了车站城市。
此时,008区又迎来了一次天明。
早上七点,徐获准时带着刚做好的早餐来到典博士居住的小区外。
习惯在这个时间出来吃饭的典博士刚走出大门口脸上就没了笑容,无视被递过来的早餐,他道:“副本的事我帮不上忙,你的其他目的我更帮不上忙,与其来我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去做点有用的事。”
“我的观点不同,聆听智者的言语怎么能算是浪费时间?”徐获笑着跟在他身后。
典博士可能意识到他不达目的绝不会轻易放弃,于是停下来道:“我说了,你要通关的副本和我没关系。”
“那不要紧。”徐获也停下来,“我只是想向您请教几个问题。”
“如果是昨天那种问题,不必问了,008区再不好也是我的家,它在我心中高于一切。”典博士掷地有声地道。
“与这无关,是另一件事。”徐获收敛了笑容,将手里的早餐从左手换到右手,“我很小的时候和妹妹生活在医院里,作为无父无母的孩子,在生病的时候能够得到免费治疗在我生活的地方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医院里的人都很好,大人们都愿意照顾小孩,而我和妹妹为了感谢他们,平时也会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活。不过多数时候是在帮倒忙。”
“后来医院里的一名医生收养了我和妹妹,但他有一个需要长期吃药治病的孩子,供我们吃饭上学也很困难,医院里的其他人虽然不能把我带回家,却一直力所能及地提供帮助,有时候是新鲜的蔬菜水果,有时候是一点生活费。”
“就这样我长到了二十多岁,开始独立工作。这个时候世界开始进化了,养父和养父的孩子都出现了进化特征,养父在控制不住食欲的情况下袭击了医院,杀死了医生护士近二十人,涵盖了几乎所有看着我长大并对我提供帮助的叔叔阿姨,他们的死状很惨。”
“我在得知医院出事养父失踪的时候怀疑到了他身上,愤怒让我无法自控,我买了把刀回家打算和他同归于尽……”
说到这里徐获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平复心情,然后才继续道:“刚到门口我就听到了妹妹的尖叫声,撞开门后却看到脖子受伤的妹妹呆呆地靠坐在墙边,我顺着她的视线往房间的另一边看,才发现养父刺死了自己满口是血的孩子,这个时候他抬头来看我。”
“养父泪流满面,他的孩子死在了自己手里。”
“我手里拿着刀,是要去杀他的。他杀了医院里那么多叔叔阿姨。”
“但他又是为了救我的妹妹才杀死了自己的孩子。”
“养父满手鲜血满脸泪水的模样至今印刻在我的脑海,当时我头脑一片空白,现在仍然是这样,事情已经过去几年了,我还是想知道我当时做的决定是否正确。”
徐获抬头看向神情明显有了变化的典博士,“典博士,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怎么想?”
良久,典博士叹了口气,道:“找个地方坐下来谈吧。”
两人顺势走入附近的小公园,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坐下来,典博士才又开口,“我翻阅过一些心理学的书籍,虽然不算精通,但可以试着帮你理一理这件事。”
徐获洗耳恭听。
“因为人类创造了文明,所以文明必然有秩序,法和情就是秩序的基础。”
“哪怕是在现在混乱的游戏世界中,法律和情理都是人类默契遵守的规则。”
“你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是否正确是因为你是从情理出发,如果从法律来讲,你养父杀死了那么多人,他应该偿命,养父的孩子袭击你妹妹,他也应该死。”
“但你养父的生死不能由你来决定,不管你是否决定杀死他都不应该为此背负心理负担。”
典博士又叹了口气,“按照法律这样执行没错,但人拥有感情,你想为有恩于你的人报仇,然而养父又有养育之恩,所以你想杀了他再自杀。看到养父为了保护你的妹妹杀死自己的孩子,你又开始在恩情的天平上摇摆,因为养父这个时候并不算是彻底失去理智的动物,他仍然保持善良,你无法杀死一个帮助你、救了你妹妹的好人。”
“最后无论你是否杀死养父,你的选择都是没有错的。”
“因为无论你做出任何结论的初衷都不是因为恶,相反正是因为你情感充沛,符合一个正常人类的成长情况,才至今无法释怀。”
“难有非黑即白、非对即错的事,一个正常的普通人无法完美控制自己的情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他似乎对此感同身受,“活着的人就是这样。”
听完他的一番话,徐获的神色没有多少变化,只是颇具深意地道:“您也是一个情感充沛的人啊。”
第2150章 托您照顾我妹妹
“我们真的要配合蜻蜓围杀窦胜男吗?”和聂玄一起探查重明鸟行政区非游戏场地模拟仪器情况的白鹰忍不住问出口,“上面同意的那么快,又一改往常抠抠搜搜的姿态,难道真的认为他可以杀死窦胜男?”
徐获的计划中,主要战力是他和聂玄,甚至聂玄都是不重要的,他们的主要任务是干扰本地玩家和拖延窦胜男。
“这是笔划算的买卖。”聂玄只这样说。
已知徐获开始时间进化,他既然有独自舍命一搏的计划,说明多少有点底牌,这个底牌可能就是时间进化,相对特防部还有窦胜男,这都是优势,何况如果精神干扰失败,只有他可以抗住窦胜男的精神世界。
所以徐获具备特防部不具备的战斗条件,014区迟早会和游戏融合,对战诡音骑士团成员有暴露的风险,这样一群疯子到了哪儿都不是好事,特防部同样也担心在未来彻底融入游戏的时候引来诡音骑士团的针对,所以高层有部分人甚至不同意他们追踪窦胜男。
徐获出现在这里,正合聂玄心意,因为这是一个很难得的诡音骑士团成员落单的机会。
高层一改态度愿意冒险也是因为这个。
“我们的高层对这个游离在外的顶尖玩家抱有很大希望啊。”白鹰甚至有点不满,“平时我们要个什么道具仪器申请报告还要轮班用,到了蜻蜓,什么好东西都舍得拿出来了。”
聂玄笑了笑,神情有些许松快,“一个有天赋的时间向超级进化玩家对整个游戏世界都举足轻重,何况这个玩家还属于我们。”
白鹰这时收到了其他同伴的消息,“非游戏场地模拟仪器置放的五个点已经侦查过了,没有维修订单发出,也没有维修人员进入,应该能支持多次使用。”
站在天台边缘的聂玄单脚踩在金属围栏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斜前方的一个武器制造工厂,而后伸手从白鹰那里接过了一枚徽章模样的小型终端,开启后按照里面的身份信息更改了容貌,又对后赶来的红狐和棕熊道:“你们两个等在外面,二十分钟我们没出来,就把那两具尸体扔到最近的执法队休息站。”
“收到。”红狐道:“老大,小心点。”
聂玄微微点头,下一秒便和白鹰出现在了武器制造工厂门口,亮出身份后在安保人员带领下进入了工厂。
“老大进去了。”红狐又对棕熊道:“我去休息站那边,到时候给我信号。”
棕熊将一件望远镜似的道具放在眼前,通过道具的拉伸,他可以隔着金属墙捕捉到佩戴着特殊感应器的聂玄和白鹰二人,随后他对红狐竖起了大拇指。
红狐见状立刻去了附近的执法队休息站,事先已经踩过点了所以轻车熟路,不过刚找到地方落脚,她便看到徐获与一个不修边幅的中年男人走进了重明鸟制药,目光移动到旁边恒星医药集团的字样上,她随后又收回视线,专心地等同伴的信号。
徐获给典博士讲的是一个现编的虚假的故事,讲这个故事并不是为了博取他的同情,而是要从他的反应和言语中看出他的情感倾向和为人底线。
典博士并不是一个擅长伪装的人,因为他在恒星医药旗下的公司工作,在接触到更庞大的数据后,很细心地从中看出了对人类发展不好的一面,不过后遗症的出现往往是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后,所以眼下没人愿意听他说的话,也是因为这样,他才显得那么愤懑不平,公司里的同事更像是没有情绪的机器人,虽不至于厌烦他,却不愿意和他交流。
大约是出于对故事中的人的同情,在徐获转而寻求更好的普通人进化剂服用版本的资料时,他主动提出可以交给他一些过去的解密资料。
不同分区的人在服用进化剂后的反应不同,加上进化剂版本众多,也有不少分区因为服用进化剂出现过严重的后遗症,比如突然退化或者衰竭。
当然因为现在普通人服用的进化剂版本不断更新,容易出现后遗症的进化剂基本都被淘汰了,不过这也不能保证任何分区都适用。
“这些数据是从进化程度不同的分区采集来的,既有当地人种的基因资料,还有不同等级、不同公司生产的进化剂的服用效果,你看看哪些接近你所在分区人种的数据,可以择优选择某一个总序列的进化剂。”
“型号更新越近的进化剂效果越好,出现后遗症的可能性越小。”
典博士甚至没有问徐获要基因资料,而是直接给了他近五十份基因资料,让他自己选。
“这是不是太贵重了?”徐获有些惊讶,虽然说相似不能代表相同的进化剂效果一样,但014区的状态也不允许他们进行长时间的测试,这份资料来自恒星医药,数据一定比普通分区自己测量更准确,收集起来时一定花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很难相信就这么随意地被送人了。
“不算贵重的东西。”典博士道:“它们如果说有用,也只对开始进化不久的分区有用,何况这些资料被解密,主要是因为采集的分区基本报废了。”
“天灾人祸,有些分区稀里糊涂就灭绝了。”
大概是想到了积木童话城和田家,他脸色又有些不好看,摆摆手道:“资料你拿走吧,当我做好事了。”
徐获再次表示感谢,又道:“这次来008区本来是为了办别的事,不小心进了副本,现在也走不了了,我妹妹不会说话,思维也有别于一般人,我担心我去完成副本的过程她会遇到危险,想托您照顾她一天。”
典博士惊讶又不解,“你敢把妹妹托付给我?”
他们从第一次见面开始还没超过24小时!
“两次谈话,我觉得您是一个很值得信赖的前辈。”徐获微笑着道:“何况这个分区也没有别的人可以帮我这个忙。而且恒星的公司应该是008区最安全的地方。”
第2151章 湖上飘出好多人
典博士看了眼今天的工作内容,犹豫再三道:“好吧,只有一天。”
徐获起身告辞。
完成了“时间塔”的置放安排,他准备返回车站城市去找一找画女。
徐获并不担心画女被田家的抓住,之前画女跟过那么多玩家都没有被收进道具栏,可见如果不是自愿的话,她应该不能被收进去,一般的容器道具又困不住她,既然她之前能够避开田家的人找到冷冻尸体的地方,现在多半是躲在豪宅区的某个位置,只是暂时无法出来而已。
“时间塔”要让她带去重明鸟制药才行。
昨天晚上车站城市还算平静,苦熬一夜的民众没有等到预订的戏码多少有些失望,不过更多人认为田家肯定已经私底下将那名来讨公道的玩家杀了,虽然故意将事情闹大引起他人注意,可还是没逃过田家的追杀,现在估计连尸体都不见了。
真的有玩家出来闹一闹大家可能还有一个发泄口,但事情仿佛就要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曾经和田家有过节的那些人怎么肯罢休,拥堵在市政厅的举报的人越来越多,民众群情激奋,甚至怀疑是市政府包庇田家,所以调查才没有任何进展。
调查不是没有进展,事实上市政府的高层对田家背地里做的事心知肚明,否则轮流使用的舰船怎么可能轮到田家?
外区的事可以封口,但本区的事绝对不可以,普通人是禁止使用大杀伤力武器,玩家可没人管得住,不管是和田家有过节的玩家,还是想借机对付田家的势力,都已经在备战状态,师出有名,就算他们真的冲进田家杀人,市政府也无可奈何。
而且最重要的是,市政府并不愿意承担这件事带来的后果。
学者发表的那些文章虽然大篇幅都是在仪器过度发展可能对人类产生的威胁,但田家的行为却像是印证了这个过程,此前的基因筛选就是一次科技和人性的博弈,008区的团结一心也有最大限度保证普通人权益的因素,现在有人要刨根,当然就会人人自危。
没有看到黑暗的时候以为黑暗距离自己很遥远,但一旦真正注意到才发现,黑暗与光明是伴生的,它从没有远离,那么多举报代表那么多人无缘无故地失踪,难说下一个失踪的人是谁,一些玩家都可能成为实验品,何况普通人?
田家迫害普通人,普通人只能去逼市政府,市政府不背这个锅,转头就要田家给一个交代。
事实上田家已经准备了一套方案,那就是通过大量的记录资料将事情推到一些外区玩家或者真正有过犯罪的本区玩家身上,借此来缓和与大众的冲突,同时也扮演受害者的角色——总不能008区失踪那么多人都跟田家有关吧。
这样的消息已经在集信终端上散播开了,如果不是田家所在豪宅区的湖泊里突然涌出不少尸体还有活人的话。
从第一个举报开始,田家很多地方都被人盯着,田家人居住的地方更是如此,车站城市的豪宅区就是一个显眼的地方,封锁屏障虽然开启着,但在市政府的要求下,田家不得干扰和屏蔽外界视线,所以当尸体和人从湖下浮上来时,徘徊在周围的飞行监控仪还有玩家看得一清二楚。
田家负责在外守门的玩家都惊住了,纷纷看向别墅的方向。
脚上有编号的尸体有七八具,但活人却有二十多个,这些人浮出水面便对着天空呼救,口口声声喊他们是被田家绑架的。
关于失踪人口,不管是市政府还是玩家组织,还真不能拿田家怎么样,毕竟有道具要处理那些尸体和人非常简单,搜无可搜,但证据这么大大咧咧自己浮出来的还少见,所以当田家的玩家试图第一时间毁尸灭迹的时候,附近的执法队出手了,用仪器直接干扰了外面的封锁屏障,进入之后立刻将湖面上的人保护起来。
二十多个人有男有女,多是一些长相漂亮的,部分身上还有被凌虐的痕迹,有脑子反应快的,见到执法队的时候便迫不及待地吐露实情,“田家把我们关在别墅地下室接待客人,每两三天就有人出去了再也没回来,应该是死了!”
“田家人说过,我们就是死也逃不出这里,死的人会被送到实验室去喂异种!”
“……除了要陪睡,还会有人看上我们身体的某个部位……”
“那些尸体都被掏空了……”
在执法队的阻拦下,田家的玩家没能出手制止,两三名试图用精神力量进行干扰的人也被同样是精神进化者的执法队队长直接震晕了过去,面对走在前方的寸头玩家,这名队长面露笑容,“有我在,你们就别想动什么手脚了。”
寸头神情冷肃,“杨冲,田家也是008区的一份子,做出过巨大贡献,你不应该这么对待我们。”
“说的好像只有田家对008区有贡献似的,”队长杨冲抬手一指身后众人,“这里谁不是兢兢业业的工作纳税供养分区的一草一木。田家,和他们一样。”
寸头没动,但其他的田家人显然不这么想,有人道:“外区玩家袭击时你也让你身后那些人去抵挡啊。”
杨冲闻言脸色一沉,“008区的玩家已经拥有足够的特权,如果仅仅是因为普通人比你们势弱就可以无视他们的人权,那你们田家对市政府和008区来说没有差别。”
他目光锁住对方,“我现在之所以还站在这里和你讲道理,恰恰是因为008区的法律和制度,否则在你们试图出手干涉执法队执行任务时,就该就地格杀!”
“滴!”话音落地,散落在湖面上的二十名执法小队的玩家便同时开启了配备的能源枪,枪口同时对准了前方的寸头玩家等人。
训练有素的执法小队不像他们的队长那样有明显的情绪起伏,他们平静地注视着前方的玩家,随时等待命令。
杨冲冷笑一声,挥手转身:“全部带走!”
第2152章 不是特别厉害的画女
负责在豪宅区执法的这支小队要比日常在城市中负责治安的执法队等级更高,也是真正受政府熏陶培养出来的战争机器,协作默契的同时又保持着高度警戒,以最快的速度将湖里捞起来的人和尸体带离。
出去时,田家的一众玩家也都不约而同地跟了上来,大概是有想把人拦下来的意思,只是直到执法队走出防御屏障的范围都没出手。
杨冲看到这一幕,暗含冷笑,命令手下人登上飞行器。
人一多传送门走起来就不是那么方便了,执法队倒是有承载量大一点的传送门,但这时候却没人拿出来用:他们就是要当着民众的面把人从田家的地盘带出去!
飞行仪器全方位无死角地将拍到的画面上传到周围操控的人以及集信终端上,在信息高速传播的环境下,数不清的人看到了“幸存者”被执法队解救出来的画面,而且当即就有几名“幸存者”的身份被辨识出来,他们都是被登记在册的失踪人口,有家人有朋友,也曾多次去报案。
这样的场景,加上“幸存者”不断的诉说,几乎可以坐实田家绑架和掠卖人口的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