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蒙蔽双眼了。”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消失在暮色之中。
只留下柳神一人在风中凌乱。
翠绿的柳条僵在半空,久久没有动作。
……被蒙蔽双眼了?
刚才谁说的“心中有恨才是正常的”?谁说的“不闻不问反而可能起反效果”?谁摆出一副洞察人心的智者模样?
结果转头就说自己被蒙蔽了?
柳神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或许你做的对”说得太早了。
远处,小不点依旧坐在湖边,体内传来雷霆轰鸣之声,对刚才的对话浑然不知。他不知道李沉舟已经离开,也不知道柳神此刻心中的无语。
湖面上,星光点点。
柳神沉默良久,终于轻轻摇了摇枝条,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个人……
算了。
反正也习惯了。
柳神望着李沉舟消失在大荒中的背影,有些出神。
暮色沉沉,那道身影渐行渐远,最终被苍茫的山林吞没。分明只是一个寻常的离去,可柳神却觉得,自己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个人。
或者说,终于明白了这个人身上那股始终让她觉得“不对劲”的根源。
他太像一个人了。
喜怒哀乐,一言一行,都和人没有什么区别。
这念头在柳神心中浮现,让她微微一怔。
从李沉舟出现至今,她一直用看待强者的思维去看待他——审视他的修为,揣测他的来历,衡量他的深浅。这是她无尽岁月以来形成的习惯,面对任何强者,都会下意识地用这种方式去认知。
可这个人,和她以往遇见的、接触的那些强者,截然不同。
她曾见过太古神山的霸主,威压九天,睥睨众生,一举一动都带着俯瞰蝼蚁的漠然。她曾见过九天之上的神祇,高高在上,俯视苍生,周身笼罩着不可触及的神辉。她也曾见过那些隐世的老怪物,虽然不显山不露水,可骨子里那种与凡俗隔绝的疏离,却怎么也藏不住。
哪怕是她自己——柳神低头看了看自己焦黑的躯干,又看了看那些垂落的翠绿柳条——她已经足够平易近人了,愿意庇护一个荒村,愿意与凡人交流,愿意看着那些孩子在树下嬉闹。
可她身上,依然有着浓重的强者影子。
那种影子不是刻意摆出来的,而是无尽岁月沉淀下来的东西——是历经沧桑后的淡然,是看透生死后的平静,是与芸芸众生之间那道看不见却永远存在的鸿沟。
可李沉舟没有。
柳神回想这些时日以来的种种,忽然发现,这个人身上完全没有那种影子。
他被小不点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看的时候,会心软。
他会在小不点追鸟的时候,悄悄使个绊子,看着那小东西摔个跟头,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嘴角却藏着一丝笑意。
他明明来历惊人,修为深不可测,却能坐在石村的石墩上,和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村民唠家常,聊今年的猎物肥不肥,聊哪片林子里的野果甜。
他教那些孩子修炼,遇到怎么也教不会的榆木脑袋,会被气得拍桌子,吹胡子瞪眼,和任何一个村塾里的教书先生没什么两样。
而此刻——
柳神望向李沉舟消失的方向。
此刻,一朝意难平,他就愿意远行万里,只为了让自己心中不留郁气。
柳神从未见过这样的强者。
自诞生以来,无尽岁月,从未见过。
她见过太多太多强者了——有的冷酷,有的慈悲,有的霸道,有的淡泊。可无论哪一种,无论表现得多么平易近人,骨子里那种与凡俗的疏离感,始终存在。
那是强者的烙印。
是岁月与修为刻在灵魂深处的印记。
可李沉舟身上,没有这道印记。
他就像一个真正的“人”——一个会生气、会心软、会恶作剧、会被孩子气到、会一时冲动就远行万里的……人。
柳神沉默良久。
晚风吹过,翠绿的柳条轻轻摇曳,洒落点点神辉。
她忽然有些恍惚。
这个叫李沉舟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他的身上,为什么没有那道所有强者都有的烙印?
还是说……
他已经强到了,可以随意褪去那道烙印的地步?
柳神不知道答案。
她只是静静立在湖边,望着那片吞没了李沉舟身影的苍茫山林,久久没有动作。
许久,她轻轻摇了摇枝条,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这个人,果然还是很古怪。
不过……
或许正是这种古怪,才让那些孩子那么喜欢他吧。
远处,小不点依旧坐在湖边修炼,体内传来雷霆轰鸣之声,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
柳神在心中询问着自己,声音轻得像是晚风拂过柳枝的微响。
她见过太多太多的盖世仙王了。
那些存在,哪一个不是惊才绝艳,哪一个不是横扫九天十地,威震万古苍穹?他们初成王者时,也曾意气风发,也曾与故人把酒言欢,也曾对月长歌、热血沸腾。
那时的他们,亦是足够重视感情的。
可那份重视里,终究含了高高在上的意味——是俯瞰众生的垂怜,是强者对弱者的悲悯,是站在云端之上,偶尔垂眸看向人间时,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柔和。
而当纪元更迭,岁月变迁之后呢?
柳神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的时空,看到了那些曾经熟悉的身影。他们一个个高坐天穹之上,周身笼罩着永恒的神辉,冷眼俯瞰人世,坐观沧海桑田。
世间变化,与其再无关系。
王朝兴衰,与他们何干?众生悲欢,与他们何涉?岁月流转,纪元更替,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天边云卷云舒,脚下花开花落。
他们如同亘古的顽石,冷硬无情。
哪怕是仙古纪元时,九天十地的那群王者——那已经是柳神见过的,最为心怀众生、眷恋故乡的典范了。他们愿意为众生而战,愿意为故乡而死,他们的心中,始终装着那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
可即便如此,在平常的时日里,他们仍似天意一般。
高高在上,难以触及。
他们更像仙王。
像真正的、应该存在的、符合这世间所有认知的仙王。
可李沉舟呢?
柳神的思绪回到此刻,回到这个让她困惑已久的人身上。
他会因为一个孩子的眼神而心软。
他会故意使绊子看孩子摔跟头,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
他能和那些大字不识的村民坐在一起,聊那些琐碎的、平凡的、与修行毫无关系的事情。
他被那些笨孩子气到拍桌子瞪眼睛。
他此刻,会因为心中一时意难平,就远行万里,只为了让自己不留郁气。
柳神沉默了。
她活了多久了?经历了多少个纪元?见证了多少王者崛起又陨落?
可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存在。
没有见过这样……像人一样的存在。
他像一个人。
不是一个像人的仙王,而是一个本身就是人的……人?
可人,能走到如今的地步么?
柳神在心中问自己。
那些盖世仙王,哪一个不是从凡人起步?他们也曾经是人,也曾有过人的喜怒哀乐、七情六欲。可当他们走到那一步之后,那些属于人的东西,就渐渐褪去了。
不是刻意为之,而是岁月使然。
当你活了百万年、千万年,看过了太多的生离死别、悲欢离合,那些曾经让你心动心碎的东西,终将变得淡漠。当你站在九天之上,俯瞰芸芸众生,那些曾经与你并肩的身影,终将化作尘埃。
这是强者的宿命。
这是岁月的力量。
可李沉舟,似乎完全不受这种力量的影响。
他身上那些属于人的特质,那些鲜活的、生动的、甚至有些幼稚的特质,没有因为岁月的沉淀而褪色,没有因为修为的提升而淡漠。
反而愈发鲜明。
柳神忽然有些恍惚。
柳神的问题,她自己没有回答。
她也无法回答。
那是一个没有答案的疑问,至少此刻没有。她只是静静注视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看着李沉舟一步迈出,便是千万里之遥。
他跨出大荒。
走进那方浩瀚的古国。
迈入石国皇都。
柳神的目光穿越无尽虚空,紧紧跟随。她看见李沉舟的身影出现在皇都之中,看见他站在一座磅礴大气的府邸之前——
武王府。
那三个字,铁画银钩,透着一股凌人的气势。
柳神忽然有些明白了。
李沉舟的行为,为她揭示了一种全新的道路,一种完全不同的思维方式。那是她无尽岁月以来从未触及过的领域——不是修为的高低,不是境界的深浅,而是一种看待世间万物的态度。
原来强者,也可以这样活着。
原来走到了那一步,依然可以保留那些属于人的、鲜活的、滚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