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沉舟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张被火光映红的小脸,看着那双依旧清澈的眼睛。
他伸出手,揉了揉小不点的脑袋。
“嗯。”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笑意。
“我看见了。”
石清风站在一旁,怔怔地看着那座燃烧的庄子,看着那些在火光中乱窜的仆人,又看向小不点。
他忽然跑过来,一把抱住小不点。
“谢谢你。”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小不点被他抱着,愣了一下,然后伸出小手,拍了拍他的背。
“不哭不哭,以后没人欺负你啦。”
老人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两个抱在一起的小小身影,看着那座燃烧的庄子,老泪纵横。
那把火不大。
只是庄子前的一堆干草,几间破旧的偏房,还有那些仆人们惊慌失措时踢翻的油灯引燃的杂物。火势甚至没有蔓延到庄子深处,那几间住过老人的屋子完好无损。
可那把火,却让许多人腿软了。
庄子里的仆人们瘫坐在地上,看着那跳动的火焰,脸色惨白如纸。有人想逃,却发现腿不听使唤;有人想救火,却连站都站不起来。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火烧着,烧着,烧进他们心里。
因为那火,不只是火。
那是一个信号。
一个他们无法理解、却本能恐惧的信号。
那些曾经对石清风冷嘲热讽的人,此刻浑身发抖。那些曾经克扣他饭食、让他穿着破衣裳的人,此刻面如死灰。那些曾经眼睁睁看着他跛着脚、孤独玩耍却视若无睹的人,此刻瑟瑟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他们不知道那几个人是谁。
不知道那个把孩子带走的年轻人是什么来历。
不知道那场火意味着什么。
可他们知道一件事——
他们完了。
消息传得比火势更快。
第二祖地虽然破败,虽然是流放之地,可它的名字前面,终究挂着“石族”两个字。那是石族的祖地之一,是曾经有过辉煌的地方,是石族血脉的根。
如今,它被人烧了。
哪怕只是烧了几间偏房,哪怕只是一把不大的火,可“石族祖地被烧”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整个石国震动。
皇都之中,消息如长了翅膀般飞入每一个角落。
那些高高在上的王侯们,脸色变了。
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昂的王府中人,面面相觑。
“第二祖地被人烧了?”
“什么人干的?”
“不知道……”
“不可能!那毕竟是石族祖地,什么人敢——”
话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们忽然想起,就在几天前,有人烧了武王府的门,灭了武王的人,废了一群宗老的修为,最后从容离去,连人皇都没有出声。
那个人,才离开不久。
那个人的背影,还刻在所有人心里。
如今,第二祖地被烧了。
是巧合吗?
没有人相信是巧合。
一些人的手开始发抖。一些人的脸开始发白。一些人的心开始发慌。
当年那件事,知道的人不少。虽然没有参与,可那些年,他们对武王府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看着石子陵夫妇绝望离去,看着那个婴孩被弃于荒山,看着第二祖地渐渐沦为流放之地——他们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如今,报应来了吗?
皇宫深处,石皇站在窗前,望向远方。
他的目光穿透重重宫墙,仿佛看见了那片燃烧的火光。
那火不大。
可落在他眼中,却如同燎原之势。
“石族祖地……”
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苦涩。
“这是在提醒我。”
不是在提醒别人。
是在提醒他。
提醒他这位石国的人皇,那些年他沉默着纵容的一切,那些他为了所谓的“平衡”而放任的黑暗,如今,正在一点一点被翻出来。
武王府。
雨王府。
第二祖地。
下一个,会是哪里?
石皇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忽然有些庆幸,庆幸自己那天没有出手,庆幸自己选择了沉默,庆幸自己没有成为那个人的目标。
可他也知道——
有些账,还没算完。
有些债,还没还清。
那些腿软的人,那些发抖的人,那些此刻瑟瑟缩缩的人——他们还活着,不是因为他们无辜,而是因为,还没轮到他们。
窗外,晚霞似火。
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而那场不大的火,在第二祖地静静燃烧着,烧过那些破旧的屋舍,烧过那些冷漠的面孔,烧过那些年积攒的黑暗。
最终,化作一缕青烟,飘散在风中。
可那烟的味道,已经飘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让他们记住——
有些事,做了,终究要还。
有些人,欠了,终究要还。
石皇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中的叹息。
他站在窗前,望着远方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际。那里曾是武王府的方向,如今只剩下一座被禁锢的囚笼。那里曾是第二祖地的方向,如今正有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毒妇误我石族。”
他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那逝去的岁月听。
本该是双石同辉的。
一个重瞳者,可看破虚妄,洞察先机。一个至尊骨,可横扫八域,威震九天。这两个孩子,若是能并肩而立,携手同行,石族将会走向怎样的高度?
他可以看见那个画面——
石毅双眸开阖,神光湛湛,洞穿一切虚妄。那个婴孩体内至尊骨发光,气血如龙,战力无双。他们一起成长,一起征战,一起将石族的威名传遍八域。
太古神山要低头。
其他古国要俯首。
那将是石族前所未有的巅峰。
那将是让后世子孙永远仰望的荣光。
可现在呢?
石皇闭上眼睛,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
那个婴孩的至尊骨,如今在石毅体内。那本应是兄弟齐心、共铸辉煌的两大天骄,如今却成了这般局面——一个背负着夺骨的罪孽,一个在荒村中长大,被一尊恐怖的存在护在羽翼之下。
双石同辉?
不。
是双石相残。
是石族自己,毁了自己的未来。
而这一切的根源,是什么?
是那个毒妇的贪婪。是她见不得石子陵一脉出了一个天生至尊,是她怕那个孩子压过自己的儿子,是她用最恶毒的手段,夺走了一个婴孩的骨,毁掉了两个孩子本该有的情谊。
可仅仅是那个毒妇吗?
石皇睁开眼,目光变得幽深。
不。
还有武王府那些上蹿下跳的宗老,那些为了攀附重瞳者一脉而不择手段的人。还有他自己——这个为了所谓的“平衡”,为了维持诸王格局,而选择沉默、选择纵容、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人。
毒妇是罪魁。
可整个石族,都是帮凶。
“双石同辉……”
石皇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满是苦涩。
如今,双石犹在。
可那个在荒村中长大的孩子,还会认自己是石族的人吗?他身后那尊存在,会让石族再接近他吗?
而石毅呢?
那个身怀重瞳、又拥有至尊骨的孩子,如今还愿意留在石国吗?他将来若是知道这一切的真相,又会如何选择?
石皇不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