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这种扶持的动作,带着一种平等的、认可的意味。
“很好。”奈亚看着她的眼睛,语气中带着欣赏,“你能想通这一点,没有辜负我的期望。”
君臣之间的礼遇,在此刻悄然建立。
他不再将特莉丝仅仅看作一个好用的手下,而是看作一个可以独当一面、共同推动事业的伙伴。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奈亚拍了拍她的肩膀,“‘余火’的道路,注定不会平坦。你会看到更多的黑暗,面对更强大的敌人。但只要你心中的火焰不灭,你就永远不会迷失方向。”
“是,我明白了。”特莉丝用力地点头,将奈亚的每一句话都刻在心里。
“以后在组织内部,或者私下里,你可以不用再叫我‘大人’,或者‘主人’了。”奈亚想了想,说道。
“那……我该如何称呼您?”特莉丝有些不知所措。
奈亚沉吟片刻,他需要一个既能体现自己身份,又不会过于疏远的代号。
“叫我‘千面先生’吧。”他最终决定道。
“千面”,既代表了他的途径,也暗示了他多变的身份和不可捉摸的行事风格。
“是,大人。”特莉丝下意识地应道,随即意识到自己又用错了称呼,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奈亚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调皮。”他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以后不许这样了。”
这个亲昵的动作,让特莉丝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红晕,心跳都漏了半拍。她低下头,小声地应道:“是……”
——是,大人。
她在心里默默地、甜蜜地补充了一句。
但嘴上,她却用一种全新的、带着敬意和平等的语气,乖巧地改了口:
“收到,千面先生。”
第95章 坏人
特莉丝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房间。她的脚步轻快,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活力和期待。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奈亚一个人。
他重新坐回沙发,开始思考这次“驱魔”行动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
最直接的,当然是在廷根市的官方和上流社会中,进一步巩固自己“神秘、强大、无所不能”的形象。
这能为“反诈互助基金会”这个马甲,增添一层更深的保护色和威慑力。以后基金会再想做什么事,遇到的阻力就会小很多。
其次,就是德维尔爵士本人。
这位爵士想要借此机会和他这个神通广大的人达成更深度的合作,他又何尝不想将这个有钱有势、有变革意愿,但又局限于自身阶级的贵族,彻底掌控在手中呢?
奈亚的脑海中,浮现出关于德维尔爵士的全部信息。
事业从制铅工厂和瓷器工厂起家,现在已遍及钢铁、煤炭、船运、银行和证券。他是国王亲自赞扬过的大慈善家,建立了德维尔慈善基金、德维尔信托公司、德维尔图书馆……五年前被授予了勋爵的爵位。
一个标准的、从工业革命中崛起的成功人士,一个维多利亚时代的精英。
他有善心,也愿意做出改变,但这种善心和改变,是有前提的,那就是不能损害他自身的核心利益和长期发展。
奈亚想起了原著中,克莱恩的哥哥班森对德维尔慈善公寓的评价。
那些听起来无比正确的入住要求——必须接种疫苗、轮流打扫、不能转租、不能让孩子在楼道玩耍……对于一个生活优渥的绅士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品德。
但对于那些挣扎在温饱线上的贫民而言,却是何不食肉糜的天真。
他们有钱去接种疫苗吗?免费医疗能排到三个月后。
他们的工作稳定吗?一旦失业,不分租房子就得立刻卷铺盖滚蛋。
他们有精力去管教孩子吗?他们连自己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
德维尔的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自我满足的善。它更像是一种封建贵族“老爷心善,见不得穷人死在自家门口”的自我标榜,是为了体现自身优越和道德感的行为艺术。
或许,跟邓恩一样,他们这群社会精英看到了时代的弊病,却天真地以为,随着王国的发展,这些问题会自然而然地被解决。
但老问题又绕回来了——
发展的过程中,谁来落实这种解决呢?
谁来做呢?
靠他们这些坐在俱乐部里,喝着红茶,讨论着“劳工问题”的绅士吗?
午后的贝克兰德,阳光慷慨而冷漠地铺满街道。
远处工厂的黑烟依旧缓慢地爬升,与天际线融为一体,仿佛这个时代一道无法愈合的巨大疮疤。
阳光刺眼,繁华的街道上,马车声清脆悦耳。
奈亚想到“德维尔慈善公寓管理细则”,不自觉地就已经走到了外边。
他的目光越过街道上那些熙攘的马车与衣着体面的绅士淑女,仿佛穿透了坚固的砖石与流动的时光,看见了廷根东区那些逼仄巷道里,一个个沉默佝偻的背影。
他们不是报纸上的数据,不是工厂主口中的“劳动力”,更不是慈善家眼里的“受助对象”,贵族沙龙里被当做谈资的“贫困问题”。
他们是一个个被时代巨轮轻易碾过,却连一声呻吟都被机器的轰鸣声淹没的,活生生的人。
班森的那些话,仿佛又在他耳边响起。
那些关于疫苗、关于失业、关于分摊出租的冰冷现实,像一根根针,扎破了那层名为“慈善”的华丽气球。
德维尔是个好人,奈亚知道。
但他那套体面的规矩,救不了快要饿死的人。
他的善心,就像在寒冬腊月里,给一个快要冻僵的人送去一副精美绝伦的刺绣手套。
好看,但暖不了身子。
德维尔爵士的善,是玻璃罩里的善,是坐在温暖的壁炉前,悲天悯人地讨论着屋外风雪的善。
是那种一边享受着蒸汽机带来的便利,却不愿去问燃烧的煤炭从何而来的善。
那种善,无法温暖东区寒夜里冻僵的手指,也无法填饱孩童因父母失业而空洞的胃。
一个冰冷而炽热的念头,在此刻的阳光下,彻底定型。
改良的善意,救不了亟需重塑的世道。
体面的修补,挡不住地基深处的腐朽。
德维尔爵士看到了问题,甚至尝试伸出了援手。
但他和他的同类们,终究是站在旧时代的高塔上,小心翼翼地往下投下一根绳索的人。
那绳索太短,而他们所站的塔基又太稳固。
他们放不下身段,更不敢动摇那座供养着他们优越生活的、由无数人血汗铸成的高塔。
那么,就由我来做那个掀起变革的人。
这个念头升起的时候,奈亚感到的不是什么热血沸腾的激昂,而是一种深水般的、绝对的平静。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真正的变革,从来不诞生于贵族沙龙里那些温文尔雅的讨论。
它需要火焰,需要撕裂,需要有人心甘情愿地第一个踏入最肮脏、最黑暗的泥沼,然后点燃那第一把火。
那把火,可能会烧毁现有一切腐朽的秩序,也可能会将点火人自己,焚烧得一干二净。
他不是幻想荣光的殉道者。
他清晰地预见到,一旦走上这条路,将意味着什么。
届时,他将背叛现有的一切社会纽带,承受来自上下两个阶层的敌视。
他将背叛他正在融入的这个阶层,他将承受来自上下两个层面的不解与敌视。
上层社会会视他为离经叛道的叛徒和疯子,而他想要拯救的底层民众,在变革初期,也可能视他为带来灾难的煽动者。
他将孑然一身,走在一条不被理解的孤独之路上。
他坦然接受这份孤独,如同接受自己的影子。
他的目标,早已不局限于“解决某个不公”那么简单。
他要撼动的,是深植于这个蒸汽与钢铁时代的、那套将人异化为“劳动力”或“慈善对象”的冰冷逻辑,是那副套在每个人灵魂上的无形枷锁。
为此,个人的安危、身后的名誉,皆可抛弃。
“舍身成仁”,从来不是被动地承受苦难,而是主动地、清醒地选择那条最艰难、最危险,但唯一可能撬动整个世界的道路。
这是一种极致的、理性的疯狂。
此刻,阳光越是明媚,就越是照出现实的割裂与虚伪。
这光明不属于贫民窟,它只属于高塔上的人。
但“往日种种”要做的,就是让这“光”,照进它一直刻意忽略的每一个黑暗角落。
哪怕方式,是用烈火焚烧出一扇新的天窗。
一阵风吹过,卷起了街角的煤灰,轻轻掠过他坚毅的侧脸。
远处教堂的钟声响起,那是旧秩序在为自己计时。
而奈亚的内心,已经开始为新时代读秒。
阳光将他孤身伫立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提前为自己刻下的、孤独的丰碑。
这吃人的世道,这粉饰太平的体面……
好人无用,体面无用。
既然如此,从今天起,他来当这个“坏人”。
第96章 维德尔的灵视
傍晚时分,一辆典雅的黑色马车停在了德维尔爵士的府邸门前。
奈亚走下马车,抬头看去。
高大的铁栏杆围出了一片繁盛的花园,两座精致的雕像耸立在镂空铁门的两侧。
宽阔的庭院里,道路足以让三辆马车并排行驶,尽头则是一栋气派的二层主楼。
奢华,气派,与一墙之隔的普通街区仿佛是两个世界。
一位穿着得体燕尾服的管家早已等候在门口,恭敬地将奈亚迎了进去。
在装潢典雅的会客厅里,奈亚再一次见到了他的合作伙伴。
方形的脸庞,浓密的眉毛,坚挺的鼻子,暗金色的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蔚蓝的眼睛里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忧虑。
廷根市的名人,大慈善家,大企业家,德维尔勋爵。
“晚上好,先生。”德维尔爵士主动站起身,伸出手,脸上带着真诚的感激,“非常感谢您能亲自前来。”
“晚上好,爵士。”奈亚与他握了握手,微笑着说道,“能为您分忧,是我的荣幸。而且,我对这种奇特的‘困扰’,本身也很感兴趣。”
简单的寒暄过后,两人分主宾落座。仆人送上红茶后,便悄然退下。
德维尔爵士抿了一口茶,神色间的忧虑又浓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