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和顺的木雕工坊很快就到了。
李浩宇甚至觉得有点遗憾——要是能再多走一会儿，说不定许红豆对他的“敬佩”还能再多几分。早知她的“认同”来得如此简单，之前又何苦绞尽脑汁想那些商业方案。
合着许红豆是喜欢吃苦这一挂的？早知道就该带她去徒步攀岩、上山下海。
就拿徒步这事来说，真的很适合许红豆这种人.
两腿一迈，只管往前走，往上爬，没什么复杂的策略，直到登顶、走到终点。这种方式，最能治许红豆这种想法太多的坏毛病。
累到极致，便无暇顾及生活中那些烦闷琐事，注意力全集中于身体的疲惫与感知，反倒像是从世俗的纷扰中，暂时夺回了自我的掌控权。
李浩宇回头看了眼许红豆那双修长的腿。
他心道：这腿不经糟蹋，还得好好锻炼。
许红豆的心情却越发高涨起来，甚至主动打开相机拍摄起周围的风景起来。真的是当你有了相机，看哪都想拍两张。
不过很可惜，许红豆这份快乐很快被叫骂声给打断了。
两人还在屋外，就能听见谢和顺那粗犷的大嗓门了。
“你有时间就在那耍了是吧，就你这手艺还创造，就像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别人都争着抢着让我做事了，你看你这门板都刻了几天了？再看看你这花，你没睡醒吧？”
谢晓夏一脸不服气地辩解道：“我还没雕完呢？”
谢和顺骂得口水都快喷出来了：“浮躁，坐不住！一天到晚就知道看手机上网，嘻嘻哈哈地，心思压根没在这上头！走路还没学会，你就想飞啊？”
谢晓夏突然把手中的雕刻刀放下，然后猛地站起身来：“师傅我错了。”
这反而把谢和顺吓了一跳：“你这道歉态度比谁都认真，就不改是吧？你瞪我干什么？”
谢晓夏一脸嗔怒地看着谢和顺：“师傅那我也跟你说个实话，你也别生气。”
谢和顺：“实话？哦，你从来没跟我说过实话。行，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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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红豆听到这叫骂声，忍不住停下脚步：“谢师傅骂得也太凶了，有必要这么严苛吗？我们等会儿再进去吧，他现在正在气头上。”
李浩宇摆了摆手：“这还严苛吗？我只看到一个掏心掏肺教徒弟本领的好师傅。这要是搁在早些年，整天端屎端尿伺候着都不一定能学到真功夫。
“有些做法复杂的，死活学不来，都快天天跪下给师傅磕头了。不知道谢晓夏怎么想的？每一步都认真做，是手艺人的本分。他还没出师就糊弄，该骂。”
谢和顺和谢晓夏在里面吵了起来，许红豆和李浩宇在外面也讨论起来。
直到屋里的谢晓夏彻底爆发，才打破了这份异样的“宁静”。
谢晓夏放下手里的刻刀：“你这木雕要是能卖得出去，我保证好好雕，你这几十年的老手艺还让你评上了州级非遗传承人。你雕这根雕随形前年就摆着这了，放在这都能镇宅了。”
“还有外面的太师椅是个人都摸一下，摸出包浆了也没卖出去啊！”
恰巧，此时的许红豆正在摸那把“包浆”木雕太师椅。
她听到屋里这么说，像触电般缩回手，还偷偷瞥了李浩宇一眼，确认自己刚才的举动有没有被他看见。
李浩宇自然不会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这就是你帮忙说话的人，怎么还不摸了？”
他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把许红豆脸都看红了。
许红豆讪讪的说道：“要你管，雕的怎么好，正常人第一反应不都是摸一摸？”
谢和顺没想到徒弟会如此直白地揭短，一时语塞：“那……来看的人也不少啊。只要咱们手艺好.........”
谢晓夏越说越来劲：“没用！那些都是来拍照的。能买个小摆件、小手串就不错了。师傅，您平时也雕，村里其他师傅雕完也送过来。这么多东西，根本卖不出去！”
李浩宇实在看不下去谢晓夏这副做派，在许红豆诧异的目光中径直走了进去。
她搞不明白，李浩宇为什么偏要在师徒吵得最凶时进去。
许红豆一咬牙还是跟了进去。
李浩宇看了一眼身后的许红豆：“你就这么相信我？不怕一起被赶出来？”
许红豆毫不犹豫地点头：“难不成他们还打女人？要挨打也是你的事。我正好可以录下来当素材。”
这话让李浩宇微微一滞，他对许红豆说道：“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李浩宇的突然出现，明显让屋子里的谢和顺师徒也微微一愣。
到底是谢和顺年纪大、经历多，他率先回过神：“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李浩宇摆了摆手：“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早就听闻谢师傅您的大名，好不容易来一趟，当然想请两件作品回去，不知道谢师傅是否舍得割爱？”
谢和顺这才明白来者是客。李浩宇的话让他很受用，脸色顿时由阴转晴。他甚至得意地瞥了谢晓夏一眼：“那你随便挑，看上的，我给你打折。”
李浩宇点了点头：“我已经看上门口那把包浆的椅子了，我最近还看了一个客栈，还得选一个在大厅摆着，有谢师傅的大作摆着，光是让住客拍照都不亏。”
李浩宇说话时，直勾勾地看着谢晓夏，特意在“包浆”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李浩宇不想再绕弯子了。
他平日不爱令人难堪，若真说了，那便是存心要让对方难堪。
要知道谢和顺对谢晓夏可没得说了，倾囊相授手艺的恩情先不说。谢和顺甚至还给没出师的他一份基本工资。
这份恩情不算薄了。
谢晓夏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之后为了三百块钱就决定放弃学了六年的手艺，跑到沪都找工作。结果工作没找到，反被网友骗走了三万块。
简直是一无是处。慢着，谢晓夏还是为经济复苏“贡献”了自己的力量。
谢和顺听他这么说，脸上更是容光焕发：“我这里有几个摆件，挺适合放民宿的。那个一帆风顺的木雕，也算我的得意之作。或者，您要是有时间等，我可以按你的要求雕一件。”
谢和顺正常情况其实是不会答应客人这种需求的，一方面是他本人的工费比较高，另一方面也是他更想把这些雕刻机会让给他的徒弟们。
虽说最近行情不好，但他毕竟是成名多年的老师傅，还有非遗继承人的名头，单纯地养家糊口还是不成问题的。
不过李浩宇的出现不仅避免了他在谢晓夏面前出丑，几句话更是都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了。
手艺人最爱听的，莫过于对自己作品的真心赞美。也正因如此，他才愿意为李浩宇破例。
李浩宇立刻顺水推舟：“能这样当然最好。不过我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谢和顺说道：“你尽管说，如果可以的话我尽力满足你。”
李浩宇笑着说道：“早就听说谢师傅是木雕大师，不知能否有幸观摩一下您的创作过程？我对木雕也很感兴趣，想跟着学习学习。”
谢和顺看着他，脸上笑容更盛：“给你展示一下当然没问题。但雕工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如果你能坚持，就从雕叶子开始吧。”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从一枚造型单一的新鲜叶子，到形态复杂的，再到卷曲的枯叶，乃至带虫洞的残叶……从入门到熟练，光是雕好一片叶子，就够你下功夫的了。”
李浩宇立刻从善如流：“好的，谢师傅那就请你出手指导我。”
此言一出，一旁的许红豆都愣住了。
李浩宇居然是认真的，他是真想学木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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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难道他真是天才？
谢和顺也不墨迹，拿起桌子上的刻刀就雕刻起来。
他也顺势介绍起来：“我这块是椴木，这种硬度适中，制作出来的成品也有分量感。其次也可以选择轻木，相较于椴木，轻木会更软一点，比较好削，但是质量比较轻。”
“后期如果你熟练了技巧，也可以尝试换成樱桃木、胡桃木、樟木等木材进行木雕，不过这些木材硬度都比较大，不建议新手上手。”
李浩宇点了点头：“红豆，你还愣着干什么？给我和谢师傅都倒杯茶。”
他则全神贯注，开启了“心流“状态，试图将谢和顺的每一个步骤都清晰地记录下来。
一旁的谢晓夏本来想离开这里，在他看来这个顾客纯粹是人傻钱多罢了。买木雕也就算了，还试图在这么短时间就学会雕叶子，难道李浩宇真把自己当成十年难遇的天才？
要知道他在谢和顺徒弟里也算比较有天赋的一个，就算如此光是雕叶子这最基础的练习，他也是足足雕刻了三个多月才入门。
李浩宇则看着要出门的谢晓夏说：“你不留在这看看，万一我学会了你就不就得失业了。”
谢晓夏不屑地翘了翘嘴角。
李浩宇这句话也让刚打算出去的许红豆停住了脚步。谢晓夏停下来淡淡地说道：“那我就看看呗，看你到底能雕出来什么样子。”
李浩宇则拍了拍许红豆的肩膀：“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我和谢师傅的英姿录下来。”
谢和顺的脸色也变得认真严肃起来，丝毫没有因为李浩宇是个生手就随便糊弄的意思：“木雕这东西最见匠心，木色、纹理、质地、造型，锯、刨、凿、磨，各有讲究、各有传承。”
“其实对于新手来说，第一步应该是确定自己雕刻的图形，并在木头上画好图形。然后要打好大型，再添加一点细节就完成了。”
谢和顺嘴上说着，手里可是一下都没停下来，木屑簌簌飘落。
几刀下去，粗粝的木头便有了叶子的雏形。
接着只是几道划痕，叶子就立刻变得生动起来，像刚刚要飘落的样子。
甚至还有很纤细的叶柄，它看着柔弱，却稳稳地连着叶片。
没多久，一片活灵活现、仿佛正在飘落的叶子便完成了。
还真的是一点细节都不放过，谢和顺不愧是非遗传承人，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叶子也能看出木雕大师的功底。
谢和顺看着手中完整的叶子，也露出了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把这个叶子递给了李浩宇：“这个就算我送你的小礼物吧，这就是木雕的魅力所在——取于自然，精于手工。当平平无奇的木头，遇到懂它的匠人，就能化腐朽为神奇。”
不过无论是李浩宇还是拿起摄像机拍摄的许红豆，脸上多少带着几分茫然。
谢和顺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你们弄不懂也没关系，这对于新手来说确实是超纲了。反正也不需要懂太多理论知识，那是进阶时候才需要的，能尽自己所能雕出来就是成功。
李浩宇确实对木雕领域不是很熟悉，但是他听谢和顺这么说立刻便出声说道：“我觉得所有木雕作品都有一个统一的标准。”
谢和顺有些好奇地问道：“是什么，那我倒想听听你的高见了。”
李浩宇：“让顾客喜欢的木雕就是好木雕。”
这话确实有几分恭维的意思，但也是他的真心话：“谢师傅这个叶子就是符合标准的好木雕。”
谢和顺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拐弯抹角的夸赞，听着却让人舒心。
要是谢晓夏那个犟种要是有年轻人一半......不三分之一会说话，他也不至于每天都低头生闷气。
这话让一旁的许红豆都有点羡慕李浩宇的口才。
李浩宇说话真是高情商，一句夸赞便能暖人心。
她忍不住在心里记下，想着回去跟父母打电话时也能用上，估计能逗得她父母直笑。估计能把她父母逗得直笑。
李浩宇继续实话实说：“谢师傅在木雕方面是大师，我只是强行把过程记下来，可能水平差远了，希望您能够不吝指教。”
谢和顺主动开口：“行了，你不用客气了。现在这个年代对木雕有兴趣的人已经不多了，你愿意向我学我其实挺开心的。那你就照着我这个试一试吧。”
李浩宇点了点头：“好的，谢师傅。”
谢晓夏见一向严厉的师傅对李浩宇如此和颜悦色，心中很是不解。
好在木雕这事是骗不了人的，李浩宇再会说漂亮话也是没用的，木雕这件事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一切都是作品说话，再能说也不能让垃圾变成艺术品。
谢晓夏很清楚谢和顺的脾气，别看他现在和蔼和亲的样子。那是因为李浩宇还没有雕，若雕得糟糕，即便是客人，谢和顺也会直言不讳地指出缺点。
他倒是要看看那时，李浩宇被师傅痛骂的时候还能不能像刚才那样说出漂亮话来哄他开心。
但很快，李浩宇拿起刻刀，然后将桌子上的木屑全部清理干净。
他居然没有立刻下刀，反而闭目凝神，手在木料上反复抚摸，似在感应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