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之间,他拿不出主意。
若是放过余鱼同,怕坏了规矩,从此会中法度荡然无存;可若是将余鱼同处死,又未免太过狠辣,更会因此与四哥生出嫌隙……
他犹豫不决间,又听周济道:“其实,毕竟兄弟一场,也并不是非杀不可。”
陈家洛当即松了口气,勉强笑道:“我也是这样认为……”
谁知周济语气一转,忽然指向文泰来,声音陡然拔高:
“可是,我倒是想问问文四爷,若是饶过他,该以什么样的名义宽恕?”
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这横竖总得给出个章程来,否则本会的条条种种,岂不都成了废纸!”
周济心中清楚得很。
当初红花会因为周仲英幼子无意泄露消息,文泰来便率众上门,逼迫他大义灭亲。
如今余鱼同犯下弥天大错,若是轻描淡写揭过,文泰来在会中的威信便将彻底崩塌。
此言一出,红花会众当家的目光,齐齐落在文泰来身上。
文泰来被众人盯得头皮发麻,额角渗出细汗。
他心知今日若不说出真相,是怎么也糊弄不过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似是下了极大决心,方才徐徐道:
“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未曾同各位分说……”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
“余鱼同他,其实是于总舵主的骨肉!”
“什么!”
此话一出,除了周济、骆冰、无尘、赵半山以外的一众当家,包括陈家洛在内,俱是大惊失色!
“余鱼同……他居然是于总舵主的儿子?!”杨成协失声叫道,满脸不可置信。
文泰来沉重地点了点头,将往事一一道来。
众人听后,俱是神色复杂。
一时间,堂内议论纷纷。
席间反应最大的却是陈家洛。
他一时恍惚,喃喃道:“既是总舵主之子,为何要隐瞒至今……这位子是不是……”
他本就不愿接这大位,当初正是文泰来持于万亭遗书将他从回疆请来。
如今知晓余鱼同身份,竟生出荒谬念头——这总舵主之位,本该是余鱼同的?
他这话未说完,便被文泰来厉声打断:“总舵主!您如今才是咱们红花会的总舵主!红花会上下万余人,可都听候您的差遣!”
陈家洛沉声点头,脸上却露出一丝苦涩。
他的一言一行,堂上众人都看在眼里。
骆冰垂下眼帘,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徐天宏、杨成协、卫春华、蒋四根四人,俱是面露失望之色。
就连极少站队的石双英,脸上也闪过一丝不满。
无尘和赵半山眼见此景,同时暗叹一声。
赵半山瞟了无尘一眼,终于站出来道:
“既然如此,那看在老总舵主的面子上,便免他一死。”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仍需按照会规,挑去手脚筋,再打下三根跗骨钉。”
说完,他看向陈家洛,微微拱手请示。
“总舵主以为如何?”
这么大的事,终究要由总舵主决断。
而陈家洛最不擅长的,便是决断。
感受到众人投来的目光,他心中更感紧张压抑,握着折扇的手指节泛白。
“既如此……便按照三哥所说的办罢!”
沉思良久,终于艰难开口。
“好!”赵半山应声,随即望向石双英,声音一改往日的和煦,厉声道,“十二,带人上来,上刑具!”
不一会儿,两名红花会弟子架着余鱼同来到堂前。
余鱼同形容憔悴不堪,手上、腰间都裹着纱布,走起路来踉踉跄跄。
方才会中医师已替他瞧过——由于气血淤积会阴不散,他竟真的“雕爆”了。
这消息虽未公开,但几位当家心知肚明,看他的眼神更添几分复杂。
而余鱼同也早从文泰来口中知晓自己将面临什么。
抬眼扫过众人,目光在骆冰脸上停留片刻,见她神色淡漠如霜,不由心中一痛,仿佛被利刃贯穿。
“总舵主,请宣判!”石双英转向陈家洛,声音冰冷。
陈家洛顿了许久,似是在酝酿,方才开口道:“余鱼同!”
他声音有些发颤,但仍努力维持着总舵主的威严。
“你下毒谋害三哥,又私底下通风报信,致众兄弟陷入重围。”
“你不忠不义,已犯了投降夷人、犯上叛会、出卖朋友三条大罪!按我红花会会规,该当何处?”
第92章 气候已成
堂下一片死寂。
按会规,这三条大罪,条条皆可处死。
余鱼同想起文泰来对自己说过的话,惨笑一声,哑声道:“总舵主,我无话可说。只求速死。”
这时,文泰来赶忙接口:“总舵主,十四……余鱼同虽是一时糊涂犯了过错,但还望能念在他为红花会多年立下汗马功劳的份上,念在老总舵主的情分上,从轻发落!”
余鱼同上堂之前,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可此刻陈家洛眼见文泰来之外的一众当家,全都面无表情,冷漠如冰。
文泰来一人,就像是在唱独角戏。
而自己更惨,像是被独角操控的傀儡。
陈家洛内心深处,不禁产生了更深的孤独感。
一时之间,他无比怀念那辽阔的回疆——在那里,他可以骑着骏马在草原上尽情奔驰,不必坐在这里同人勾心斗角,不必面对这些令他窒息的抉择。
“总舵主?”文泰来低声提醒,将陈家洛从恍惚中唤醒。
陈家洛赶忙道:“好!便按照四哥说的做。”
恍惚间,他竟忘了这是何等庄重的场合,自己身为一会之主,本不该如此发言。
文泰来嘴角微抽,脸色有些发青,内心涌起一股无力感。
他调整好神色,方才转向余鱼同,沉声道:“余鱼同,总舵主宽宏大量,已免了你的死罪。”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你且受着,若能挨得过去,便是你命不该绝。”
话落,他便示意石双英上刑具。
四名红花会弟子抬上一盘刑具——快刀、烙铁、火盆、麻绳、药粉,一应俱全。
见那满地的刑具,余鱼同腿一软,跪倒在地,后背额头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石双英绰号“铁面无情鬼见愁”,当即招呼四名弟子上前,分别按住余鱼同手脚。
“余鱼同,按照会规,需先挑断你的手脚筋。”石双英面无表情。
不待余鱼同回话,他已将一块粗布麻利地塞入其口中,以免行刑时咬断舌根。
下一刻,石双英拔出腰间快刀。
刀光一闪!
唰!唰!唰!唰!
四下快如闪电,余鱼同双手腕、双足踝处已各中一刀,筋络应声而断。
“唔唔唔唔——!”
余鱼同双目暴睁,额上青筋凸起,整个人剧烈抽搐,却被四人死死按住。
不待血流过多,石双英已从火盆中取出烧红的烙铁,毫不犹豫地印向四处伤口!
“嗤——!”
白烟腾起,焦臭的烤肉味弥漫开来,余鱼同四肢上的伤口全被烧焦成疤,血倒是止住了。
余鱼同在剧痛中浑身痉挛,终于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文泰来见状,于心不忍,当即请示:
“总舵主,他伤重如此,不如择日再进行第二项刑罚?”
陈家洛还未回话,便听周济冷声道:
“文四爷,怎么?被砍掉四肢的弟兄们,还能重新长出来不成?”
他踏前一步,目光如刀。
“你可怜他,谁来可怜那些因他出卖而无辜惨死的弟兄!”
周济心中清楚,所谓的“择日”,往往便是遥遥无期。
今日若不将余鱼同彻底废了,日后必生变数。
文泰来深深看了周济一眼,见会中上下竟无人敢出言反驳,便知此子气候已成,羽翼已丰。
他牙关紧咬,从齿缝中迸出一个字:“好!”
随即厉声道:“用冷水泼醒,继续行刑!”
“哗——!”
一盆冰水兜头泼下。
余鱼同从刺骨寒意中醒来,四肢传来的不是痛楚,而是一片空茫。
石双英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把扯下他口中浸透血水的抹布,冷声道:
“余鱼同,接下来是第二项刑罚。”